他绝不会让棠音涉险。
棠音听了也是微一慌乱,攥着李容徽袖口的指尖轻轻收紧了,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远处的寻仙殿上,仿佛是怕里头的死士追出来,拿彼此问罪:“那我们方才躲在屏风后的事,还有?俪贵妃与我们说的话,岂不是都被他们听见了?”
“他们会不会禀报成帝?”
“不会。”李容徽带着她往回廊上行去,一路上朔风拂面而?来,吹动他身上玄色的大氅往后扬起,如?一面暗色的旗帜:“他们没有?舌头。”
死士,不过是成帝养在身边的刀刃,只负责内殿中的安危。
至于旁的,无须过问。
自成帝立下密旨后,仿佛了却了一幢大事一般,心头微微一松,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得渐渐衰败。
很快,便?到了弥留之际。
那一夜,天?降大雪,漫天?飞白将?寻仙殿前的宫砖都覆成一片缟素之色。
李容徽亲自打着一柄素面竹骨伞,扶着自己的小姑娘,一阶一阶顺着这千重白玉阶而?上,一路走过跪俯在地的宫娥与群臣,缓缓于寻仙殿正殿前收伞停步。
垂首侍立在旁的近侍们为他们打起了锦帘,沉默着将?两人引入内殿。
十二面锦绣山河屏风将?寻仙殿分成两重天?地,屏风后,内部存放着名贵香料的空心烛燃烧起来异香浮动,火光明亮,驱散了内殿中深浓的夜色,也于跪俯在地的每一人脊背上,镀上一层亮色。
而?宝帐内成帝的呼吸声?一声?粗重似一声?,像是即将?枯竭的河流,随时便?会淌尽最后一滴活水。
众人皆在等着最后一刻来临,等着金吾卫们护卫着伏环将?密旨自轩辕阁中带回,自诸位皇子中册立新一任的太子。
再于守灵之后,柩前即位,成为大盛朝的新帝。
李容徽拂去了棠音袖间的碎雪,带着她一步步往宝帐前行去。
还未走到近前,侍奉的金吾卫们便?已金刀出鞘,挡在两人跟前。
雪刃寒光照在彼此的眉睫之上,冷如?覆霜。
底下跪俯着的众皇子们皆是色变,不知是谁寒声?开口:“老七,你是要造反吗?”
一句话,便?让金吾卫们持刀的手猛地绷紧,一派剑拔弩张之态。
李容徽的目光自锋利的刀刃上无声?而?过,渐落于那垂落的宝帐之上,只平静开口:“儿臣寻回了国师。”
短短七字,却如?一滴沸水坠入热油之中,转瞬便?让那宝帐之后的喘息声?剧烈急促了数倍。
已如?朽木的成帝仿佛被这句话重新注入了生机,干哑了数日的嗓子,一寸寸地挤出字来:“快……快请……”
李容徽却只长身鹤立,岿然?不动:“国师一再告诫过儿臣,此事事关天?机,除儿臣与陛下外,不可再有?旁人在场。”
一直跪在地上的八皇子闻言直起身来,声?色俱厉:“简直是一派胡言,父皇,他定是想趁着内殿无人,行刺于您——”
他的话音未落,成帝却倏然?自宝帐里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剧烈而?僵木地挥动着:“退……快退……”
皇子们面色各异,其中几?人,更是认定了觉得李容徽还要趁此最后的时机,蛊惑成帝修改遗诏,皆银牙紧咬,面色霜青。
可毕竟成帝如?今还是天?子,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忤逆于他。因而?,再是不甘,也只能一个个地自地上站起身来,咬牙往殿外走去。
昭华是众人之间第一个起身的,却并未走向殿外,而?是轻轻抬步走到了棠音身旁,红着眼眶牵过了棠音宽大的狐裘袖口,嗓音里仍有?些哽咽:“棠音,我们出去吧。”
棠音听着她的话,却没挪步,只缓缓抬起眼来,安静地望向李容徽。
她没有?开口,可一双杏花眸里,却已盛满了担忧。
李容徽冰冷的神色松动了一瞬,眸底生出几?分缱绻的无奈来,只轻轻抬手,抚了抚小姑娘柔白的小脸,于她耳畔低声?开口:“等我回来。”
棠音深望了他良久,终于还是低应了一声?,随着昭华一同?背转过身去,渐渐隐于宽大的绣金屏风之后。
而?随着众人退下,寻仙殿中归于静谧,只余成帝粗重的喘息声?急促响起。
而?另一阵脚步声?,便?踏着这喘息声?急急而?来,待到了近前了,被灯光一照,便?显出一张蓄着长眉长须,颇有?仙风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