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番外《芳踪》

北京梦遗 它似蜜

赵维宗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却见车窗在孟春水身后徐徐升起,夜是一头隔离在外的巨兽,收费站刺目的白光被窗膜滤成青灰色,那双本该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握上他的肩膀,搂上了他。

赵维宗张开嘴巴。

安全带要把他勒回椅背,他却要把自己按到孟春水身上。芈何芈

这么长的一条路,身后的几公里,又或是几十公里,只有他们这一辆车,拦路的杆子抬起来了,他们却依旧卡在这儿,对车外一切毫无解释欲地,认真接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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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赵维宗意犹未尽地摸摸下唇的湿润。

“就是突然想亲你。”孟春水专心望着空无一人的前路。

赵维宗静静地笑,凌晨的吉首城也是静的,好比铺了一层沉默的塑料布。找了间小旅馆,和衣睡到天光大亮,雨雪停了,云还留在天上,孟春水领着赵维宗去吃粗粉,那家铺子竟还开着,柴火腊肉、萝卜丁、剁碎的泡椒,红彤彤一碗重油重辣。

跟着湖南人待了这么多年,连湘菜烹饪水平都练得差不多了,赵维宗却还是被这小小一碗米粉辣得嘴肿,说不出话狂灌凉水,抽掉五六张面巾纸,一如他的十七岁。

随后他们钻回车来,继续往大山深处去。

刘倩就在丹青镇口的菜场等着他们,她在电话里说自己黄头发马尾辫穿了一身的黑,靴子到膝盖。远远地,赵维宗就开始减速留意,看到这么一个女孩靠在卤味店的门框上正和人聊天,他就拉上手刹。孟春水解开安全带,跳下车子。牺如 75zworg.com 牺如

“走吧。”赵维宗听见他说。

刘倩的模样,该怎么说,看到她的第一眼,那个五岁就会咒人去死的阴森森的小姑娘不见了,她变得如此普通,而那个刚刚过世的女人却瞬间在赵维宗满脑子的模糊中析出了极为鲜明的印象,包括她往孟春水背包里塞上大把风油精时脸上憔悴的笑——她的女儿和她长得太像了,而时间与可怕的血缘相比,似乎不是那么难以跨越的东西。刘倩的注意力则全部放在孟春水身上,她盯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孔,看了两秒,点点头,揣着口袋拘谨地坐在后座一角。

孟春水就只是把窗户摇下一半,靠在副驾驶的软垫上抽烟,是今天,也是二月的头一支。

那种细杆的荷花,赵维宗也抽过,总觉得有股甘草味。

镇里都是窄路,动不动还有三轮和老牛挡路,越野车这么大个根本开不快,导航也差不多失灵,小雨时断时续。刘倩偶尔提醒两句左拐右拐或是一直往前,赵维宗就“嗯”“好”“是这么走吗”地应上两声,除此之外,一路上他们都不说话。

那间曾经爆发巨大争吵的老屋在镇子最偏僻的那一隅,确实已经坍塌,边上的菜地也杂草横生,没人管。以前那个生产风油精的日化厂变成了本镇的农副产品销售基地,赵维宗瞧见门口黄铜色的牌子边上拴着几头待宰的花猪。

猪后面就是那栋贴了白瓷砖的平顶小楼,小楼后面,是座绿蒙蒙的陡山,不少人家嫌城里的公墓又贵又挤,都把过世的亲人葬在上面。

“纸钱我买好了,存在那个基地里,就是要找支书开门。”刘倩头一个下车。

“我们也有,那些先别去拿了,”孟春水捏了捏赵维宗搭在制动杆上的手腕,扯开自己的安全带,他走到后备箱边上看着刘倩,“你带我们上去吧。”

刘倩哦了一声,低下头,站到他身边,从后备箱里拎了两只塞着冥钞的黑塑料袋出来。

“就是嘛,是说要一起上去。”她兀自抬步,往山道跟前走去。

孟春水和赵维宗把剩下的贡品分别拎上,跟在她身后。竹林被绵绵细雨冲得油绿,细细的松柏和香樟是苍青色,脚下的石板台阶渐渐消失,变成混着砂石的红土,雨水把地面泡得松软,踩上去,有细小的“啪叽”声。

向上攀爬的过程是漫长的,林间地质稳定的空地本就不多,越靠下的位置越抢手,或是被人开辟成菜畦,后死的人只能越葬越高。赵维宗路过许多坟冢,荒废的不少,墓碑歪斜的那些还算过得去,有些连碑都没有。

在文物行做久了,赵维宗心里颇有些老派规矩,默念着多有打扰非礼勿视,他看向身前的兄妹两个,可以说是兄妹吗?他试着回想自己与赵初胎,试着贴合出一些相似点。

但又很快转了念头——何必呢?孟春水本人似乎完全没有这些考虑,什么兄妹,什么和解与否。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赵维宗也差不多猜得出来。

按部就班地完成一件事而已。

于是之后的过程也是一步一步地来,当攀登停止,肩袖也沾湿了浅浅一层。赵维宗把县城里买的几只劣质火机都拿了出来,只能点着一个。酒和水果摆了一圈,黄纸一堆一堆地烧,孟春水蹲在新坟前无言,望着石碑上的那张圆形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