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哭

风云系列 马荣成

而眼前这条白衣倩影,却已在步惊云追忆之间,幽幽地张口道:

惊云

你终于也来了,我在这里,已等了许久了

步惊云双眉一皱,沉沉道:

你,就是一直缠绕在我脑海的那个人?

你,到底是谁?

为何我总感到,你与我有一种超乎任何关系的──亲密感觉多么可悲!曾经同生共死的一对恋儿今日竟落至相见无法相认!那条白衣倩影乍闻步惊云这一问,更是,心痛得泪如雨下,但她还是强忍伤痛,无限苦涩地笑道:

惊云,我实在,很高兴,即使你已无法记起我是谁,却仍未有忘怀你我间的亲密感觉

是的!他已经忘记她是她了,却仍未遗忘二人间的亲密感觉,可知当日他的前身阿铁、如何刻骨铭心地深爱着她?如何千般不愿地被逼忘记她?

但,我今次引你前来这里,却是希望再对你说一句话。

步惊云道:

一句话?

她微微低首,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却又欲说无从:

我,想对你说的话但是,希望你能

彻底的忘记我!

忘记她?想不到一对患难情人难得重逢,她第一句活竟是要他忘记她?

步惊云随即冷面一沉,道:

不?可?以!

我,绝不能忘记你!

骤闻死神如此斩钉截铁的一句话,她不由一楞,但仍没有回头看他一眼,道:

你绝不能忘记我?究竟为了什么原因?

因为,步惊云看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字的道:

如果可以把你彻底忘记,我脑海早就不会残存你的影子!

即使我如今一时无法记起你是谁,但,你亦必是一个曾对我义重情深的人

我步惊云一生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曾经对我好的人,我,亦绝不会愿意忘记!

好一句绝不会愿意忘记!真是字字如铁,坚定不移!

可惜,纵然不易作出承诺的死神,亦对她许下这个承诺,她却在深深感动之余,仍硬咽地摇头道:

不,总有一日,你始终会把我彻底忘记!

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至死不渝的爱情、忠肝义胆的气慨,人间所有情情义义能够保存,只因为没有足够时间让其变坏

所以,即使你如今仍忘不了,也许全由于我俩分开的时间仍短,假以时日,你一定会忘了我的!

世上真的没有真正的爱情?甚至忠肝义胆,不!就连她自己也不相信!

只因若说真正的爱情,她与步惊云的前身阿铁之间就是!

若说忠肝义胆的气概,聂凤又何尝不是当之无愧?

她这样说;只是想说服步惊云忘记她,彻底的忘记她!

但,步惊云看着地孤伶的背影,冰冷的同光中竟罕有地泛起一丝怜惜,他道:

你,为何一定要我──忘了你?

她凄然答:

因为,我与你??这间若要再在一起,已是难比登天,但,你命中注定还会有数段情缘。

若你再忘不了我,只会令你无法投人新的缘份,我深信在这世上,一定还另有一个红颜,会象我一样关心你,甚至令你快乐

是的!能够令死神过得开开心心,本来就是她一生的最大宏愿,可惜,她与死神始终有爱难圆

然而,即使自己未能长伴他的左右,为他早上弄饭,夜来暖床,她,亦很希望他能再遇上另一个对他关怀备致的红颜。

真正的爱情,本来便该如此,并非定要将对方据为己有,而是希望自己所爱的人一生活得平安幸福

可是,即使知道她的原因又如何?步惊云却像是无动于衷,仍然无比坚定的道:

你的原因我总算已明白。

但,我再对你重申一次!

我步惊云今生今世

都不会忘记──你!

费尽一番唇舌仍无法打动死神,她不由微微一愣,道:

惊云,你??何苦为我执着若此?

步惊云道:

还是那个原因!

我,绝不会丢下曾经对我好的人!

但听步惊云一而再地维持原持原判,她不期然深深触动,朝天吐出一口气,叹:

实在很多谢你绝不会??忘记我、可惜

当缘份真的应该过去的时候,曾经动人心魄的爱情,亦只会如夜间一声无奈叹息

无论你多么坚定,多么不愿,你,始终会有一日忘记我的!

步惊云不以为然地道:

情,若不是一种分享,就是一种负累。

你既然曾为我尝尽痛苦的负累,我,何尝不能为你承受负累从今日始,为了绝不会忘记你,我决定──为?你?锁?心!

锁心?

是的!死神的心本来就像一个黑暗的箱子,从没有人愿意启开!如今他更决定将这个黑暗的箱子上锁,恐怕从今以后,他的心更是乏人问津

步惊云这一句活,显然是为了她而绝不容自己的心,再接受其它人的心!

骤闻死神以冰冷的语词,吐出这句无限深情的话,她真的己无话可说,只得道:

很好,对于许多人来说,生命贫血而沉闷,但我一生,曾与你那么接近,曾得一个如此坚定的男人深爱一场,已算过得不枉了,可惜有些时候

既然无法好梦同圆,那一如永远不再相见,未尝不是理想结局

她说皱遂地把袖一挥,漆黑之中遂然出现一道白光,而在白光之中,竟依稀浮现一度白门!

她纵身一纵,便已掠进门内,步惊云却随即追上前来,一手捉着她的手,道:

你,要去哪?

她还是未有回头看他,仿佛不想他看见她那张已经惨不忍睹的脸,道:

时限已至,我要回去??我该回去的地方,一个你绝不该到的地方!神母正在哪里等着我,你别要跟着来

步惊云正色道:

不。

我,绝不能再丢下你不问!

是吗?她凄然反问:

可惜,命运根本不由你我选择,暂时没有福份与你长相守的人

总是要走的!

她说着使劲一甩,便已将步惊云的手甩开,虽然她亦很想紧紧握着那只外冷内热的手,永永远远地

同时在同一时间,她的人亦已完全投进那散发着白光的门内,步惊云还想追上去亦已来不及了。

因为那度门竟在渐渐飘远,而她,亦一起愈飘愈远,与她最爱的惊云愈距愈远

但见她一面飘运,却仍在依依地对步惊云千般叮咛:

惊云,忘了我吧

只有忘记了我,你才可真正重过新生?????

请你

忘记我

声音邀渐微不可闻,只因她的人真的已经飘到老远,终于彻底消失于黑暗之中。

眼见簿命的她又再孤单而去,步惊云却还是未有放弃,他一面冲前一面沉沉暴叫:不──!

我──绝──不──会──忘──记──你!

我一定──会──为──你──锁──心!

一-──定!

一定二字乍出,步惊云突觉眼前强光一闪,他赫然发现

自己竟已睡在天下会和云阁床上!

嘎他全身上下,更满是冷汗,适才一切,原来只是

南柯一梦?

但那种感觉,却是无比真实,不像寻常的梦境,也许

只是一缕芳魂,为记挂他而回来向他报梦,对他倾诉离别后的叮咛

又或许,梦中的那个她根本便尚在人间,从未亡故,她只是和他天涯分隔,对他朝夕思念,而他也始终忘不了她那身白衣情影,二人终因为彼此间一种微妙感应,而在梦里相会?

可是,纵使能与她在梦里相见,步惊云却始终记不起她的名字!

坦白说,如今的他,脑海仍是一片混饨迷糊,他只记得自己曾与聂风联手对付一个唤作神行太保的人,而且战情惨烈!

当中更好象曾有两个一青一白的女子为救他而牺牲,但这两个女子的容貌、名字,甚至战斗中的细节,他已忘得一干二净!

这亦难怪!只因步惊云在战神行太保一役中,他曾豁尽自己所有生命,也要逼出摩河无量战神行大保这魔头,在过度虚耗元气及身受重伤下,他又再度失去了对雪缘及神母亲的记忆,甚至更记不起自己也和聂风一样,身怀摩何无量!

这之后的故事,便是步惊云的神智一直陷于迷乱模糊,不知自己在于什么,他仅依稀记得,自己好象在某座破落的山庄,静听过一个关于什么九天箭神凤舞的故事。

可是,即使是那个凤舞的故事,他如今亦已记不起来,此刻的他,恍如一个百劫重生的人,一切都好象有待他重新开始

然而,可以吗?他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当然──不!

即使他如今已无法记起所有前事,甚至又再度记不起她的容貌及名字,还有他仍身负部份的摩河无量,但,只要他脑海里一日还有那条白衣倩形,他一亦会拒绝重新开始!

就像适才在梦境之中,他曾矢言一定会为她锁心,从此不再接纳任何人,他,一定会──

如?言?办?到!

缘于无论那个白衣的她如今是死是生,这已是他能为薄命的她,所干的最后一件事!亦是他送给这个可怜的红颜,最后的一点幸福!

他深信,白衣的她一定还在世上!若她知道在无涯彼方某个暗角,仍有一个被世人视为冰冷无情的男人,甘愿为她锁心以待,这,才是一个女子的最大幸福!

他要让她知道,无论她有多么不可告人的苦衷,而拒绝与他守一起,他亦毫不介怀!他会牢牢锁着自己的心,直至有日她克服她的困难回来,他的心还会在原地待她!

死神,一定会为她──

锁心!

只是,即使死神决意锁心,此刻,又有两个想打开他心靡的人来了!

就在步惊云苏醒过来的同一时间,两个人已推开云阁的门走了进来,这两个人,正是──

孔慈!

聂凤!

孔慈手里爱拿着一碗热气蒸腾的药茶,乍见步惊云已经苏醒,不由大喜过望,欢欣叫道:

啊云少爷?你醒过来了?

真好!看来这些回元药真的有效啊

原来,曾经一度迷乱的步谅云,在凤箭庄听罢凤舞与无名的旧事后,不知何故,益发陷于迷乱,且还极度痛苦的呼叫,最后更狂性大发,冲破凤箭庄的瓦顶而去!

幸而普天之下,已没有多少人的轻功可及聂风,聂凤很快已追上步惊云,却发现那时的他,已经昏倒荒野之上!

是死神思念雪缘成狂?心力交瘁?

还是在战罢神行太保后,他一直身有暗伤,此时才内伤发作,不支晕厥?

聂风不知道,他只知道,步惊云这一昏,竟昏了──整整半月!

甚至他以马车将步惊云运回天下会后,步惊云仍是沉沉未醒!

在这段期间,雄霸亦使尽各种方法、任用不少名医令步惊云苏醒,可惜,步惊云却始终像个活死人一样,虽然未有气绝,却又返魂乏术!

也许,死神曾一度最爱的雪缘。已堕入深渊,生死未卜,他的魂亦早已随她而去,绝不愿独存于世

如是这样,步惊云终于昏迷了整整一月!

直至近日,聂风几番访寻名医下,终给其找着一条回气药方,据闻只要一个人仍未气绝,那无论昏迷多久,服后亦一晖会回元苏醒。

想不到,这条回元药方真的有效,步惊云在连服七日之后,今日终于苏醒过来

而孔慈乍见步惊云苏醒过来,不但欣喜若狂,此刻的她,更连忙赶上前,想将手中那一碗新煎的回元药端给步惊云服用,以策万全,谁知

她纵有满腔关切,步惊云却突然冷冷吐出一句话,道:

别一一过来!

任何人,也?不?得?接?近?我!

口里吐话,身上亦在吐劲,蓬的一声!只见他披在身上的斗蓬一扬,孔卒手中的回元药茶,已崩的堕到地上!

火烫的茶水,更有些飞溅到孔慈手臂上!

聂风连忙上前察看孔慈,只见她的右臂已被茶水的至赤红一片,不由转脸对步惊云道:

云师兄,孔慈一片好心为你端药,你为何却在醒过来后,便要如此待她?

步惊云仍是冷冷道:

有时候

长眠不起,未必不是理想结局!

而且──我适才亦早已说出原因!

从今日始,任何人,也不能近在我──五?尺?之?内!

聂风一呆,不虞醒过来后的步惊云比前更冷,遂问:

到底因何缘故?

步惊云仍然木无表情地答:

没?有?缘?故!

正如,无论我曾如何问你,那条在我脑海的白衣倩影是谁

你──始终没有答我一样!

聂凤闻言陡地一愣,没料到步惊云会突然直提雪缘,他随即想到一件事:

云师兄,你既然仍要知道那条白衣倩影

是谁,那你是否已再记不起她的名字了?

聂风与步惊云口中的她,一旁的孔慈实在听得不明所以,然而由于人微言轻,并未敢扬口相问。

然而对于聂风的疑问,步惊云亦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别过脸,没想看聂凤一眼,仿佛已对这段谈话不感兴趣。

惟是,聂风何等聪明,早已猜知一二,心忖。

啊?原来,云师兄在大受刺激昏厥之后,又再度将???雪缘姑娘的事忘掉?

雪缘姑娘。那你一直希望云师兄淡忘你的心愿,总算如愿以偿了

既然醒过来的步惊云拒人千里,聂风与孔慈唯有先行离开他的寝居。

二人步至风云阁的厅堂,聂风便取来了一些专治火烫的药,为孔慈稍作敷理。

可惜刚才的药实在过于灼热,孔慈被烫的地方已然开始溃烂脱皮,虽无大碍,惟聂风看在眼里,不由无限怜惜的道:

孔慈,云师兄醒过来后,还没多谢你一番心血,便待你如此,真是难为你了

一番心血?聂风何出此言?

原来,聂凤虽为步惊云寻得那数服回元药,可是,此花的煎法却异常考人,必须煎上十二时辰方才药成。而且煎药之火须不但不急,徐疾适中,否则火喉一猛,便会坏了药力。

聂风与步惊云曾一起出生人死,亦曾应承雪缘神母,会好好照顾步惊云,因然愿为步惊云长耽在厨中十二个时辰,细心扇火煎药。

可惜,此药最少须连服七日,绝对不能间断,亦即是说,必须有人在炉火旁耽上七日七夜煎药,步惊云方才苏醒有望!

聂凤纵愿为步惊云煎这七日七夜的药,唯在七日七夜不眠不休下,始终恐防过于疲累而有失,历此,量理想的办法,但是有人与他轮流煎药。

而这个人,亦必须是一个真正关心步惊云的人

只因若胡乱找个婢仆相帮,保怕其马虎塞责,反会误事。

本来,秦霜亦意与聂凤分担,只是雄霸却突然有重事要秦霜到山下数日,最后,还幸得孔慈自告奋勇与聂凤轮流为步惊云煎药。

可是,要长耽在厨内十二时辰待那药成出关,即使是武非轻的聂凤,亦觉火热难熬,累不可当,更何况仅从聂风身上学得一些花拳绣腿的──孔慈?

孔慈的辛苦可想而知,然而,纵使她每次煎药疲累不堪,甚至她那头长发亦团长期接近炉火而枯于无比,她,还是毫无怨言,只是默默地为她的云少爷煎药

痴痴地

势难料到,孔慈对步惊云的一番关怀情切,却被甫醒过来的死神恩将仇报

只是,纵被步惊云一盆冷水淋头,孔慈却始终不怨半句,正如此刻,就连聂风亦感到步惊云比苏醒前更冷酷无情,孔慈却还在为步惊云说话。

风少爷,我想,云少爷适才也不想如此,他可能在昏迷前受了很大刺激,才会不想再与人接近

他之前不是曾追问你什么白衣倩影的事?也许,他今日对自己锁心,亦是因为思念那个

白衣倩影的缘故吧?

孔慈永远如此温柔体贴,即使自己受尽委屈,还会为对方尽力编个原因,聂凤闻言亦不由深深感动,他突然问:

是了!孔慈,你既听云师兄提及那个白衣倩影,为何一点也不好奇?我还以为你会向我追问,究竟那条白衣倩影与云师兄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孔慈道:

若风少爷能够相告,恐怕早已将个中真相先告诉云少爷了。风少爷宁愿冒着与云少爷翻脸之险,亦不肯将实情透露,想必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孔慈又怎会强你所难更何况,孔慈虽能有幸获云少爷选屯照顾他的起居饮食,但毕竟仍是天下会一名低级侍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