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长巷深

长大后,乔姝最常面对的一个话题就是——谈起青春你会想起什么?

语文老师布置下这样的作文题目,同学们三三两两侃侃而谈——少年的衬衫,少女的裙摆,教室里的朗朗书声,青春伊始时懵懂而干净的喜欢。

十七岁的乔姝托住腮坐在教室里,转头望向窗外自从入夏开始,就一直没有停歇过的雨水,突然发现,她脑子里没有任何的画面。

那日她去操场做值日时,实验班的班长申明书找她搭讪。

“嗨,你好,语文老师在我们班读了你写的作文,《我的父亲》,你写得真好,以后可以向你请教作文吗?”

少年有着最干净的面庞与最清澈的眼,同她讲这些话,大概练习了很多遍,流利得像是在背课文。

与她一同值日的女孩子一眼就看出男生的目的,嘻嘻笑着躲开。

没过几分钟乔姝就面无表情地朝她走去。

“他是不是在追你?”女孩看着少年挺拔离去的背影,好奇问。

乔姝神情恹恹地:“不知道。”

“肯定是在追你,你跟他说了什么?”

乔姝说:“我跟他说,作文都是我编的,我爸爸在我不记事的时候就去世了,问他还想要请教吗?”

“……”女孩似是沉默了一瞬,大概在心里骂她情商好低,停了好一会儿才说,“对不起呀。”

“没事。”

“但我觉得他挺好的欸!长得好看,成绩还好,学校里有好多女生都挺喜欢他的。”她这句话带了些由衷的称赞,乔姝蹲下去将草坪上不知谁丢下的一片糖纸捡起来扔进垃圾袋里。

夕阳温柔的光笼住她的脸,她转过头,却是说:“是我配不上他。”后来,学校里便开始流传一些关于她的传闻。

说七班的乔姝哦,人傲气得很,仗着自己长得不错,眼睛便长到了头顶上,谁也看不上,不知她以后要嫁给怎样优秀的人。

有人问:“为什么这样说她,她做了什么吗?”

“当然!实验班的班长想追她,她拒绝了,人家问她为什么,她说她长得不好看,哪里都不好,配不上班长!”

那时的乔姝还不知道,好看的女孩子是没有资格说自己不好的。

因为,不知是哪位大哲学家曾讲过——“过度的自谦就是自负。”

没有人相信,乔姝是真的觉得自己配不上。

哪里配得上呢?

实验班的班长,其实她高一刚入学时就有留意到。

男孩穿白衬衫,发型有点儿像流川枫,声音也好听,他们高一的迎新晚会上,便是他作为新生代表上去讲话。

那时班级里好多女孩子为他心动。

晚会结束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女生们的话题全是围绕他。

乔姝也心动过的。

但每次她心里悸动时,她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出陈德容那张脸来。

是她十三岁那年冬天,刚刚搬到陈家时,她跟在他和沈冬仪身后,沿着陈家那道很窄很窄的楼梯往上走。

她还记得那是苏城极为罕见的一个冷冬,大学压城。

楼下家庭式教堂在做礼拜日,悠扬激昂的赞美诗,穿过暴雪天传到她的耳廓里。

那真的是很激扬向上的曲子,令人听起来就对生活充满了美好温柔的期待。

陈德容大概也这样想,跟着音乐哼了两声,转头对乔姝说:“小妹,你不要害怕,你来到我这里,我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的。”苏城方言习惯叫女孩子“小妹”,他后来一直这样称呼她。

那时的乔姝不知他说的“好”是怎样的“好”。

直到第二年早夏的一天晚上,她因为参加了学校组织的一场英语竞赛,因此回家好晚。

夜晚十点过后的巷弄,就已经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里。

乔姝背著书包,穿过长巷,蹑手蹑脚走上楼。

屋子里的灯光已经全灭,空气里飘散着乔姝所不熟悉的,类似于她小时候闻过的石楠花一样的气味。

那种花的气味她一直闻不惯,一只脚刚踏进门,就下意识地皱起眉。

她一只手捂住鼻子,另只手想去开灯,手还没碰到灯的开关,一道人影忽地停在她面前。

那阵石楠的香味更加浓郁了。

除此之外,还有这一种令人想要犯呕的,阴冷的气息。

她无端感到危险,脚步本能地往后退,手腕却被他攥住。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令人不适的笑:“小妹,你妈妈怀孕了,我供你吃喝,你帮帮叔叔?”

……

乔姝从睡梦中被惊醒。

秋日的苏城,夜晚的空气里已经被冷气浸透。

她被人如蝉蛹般裹在被子里,被褥柔软,但她额上还是浸了一层冷汗。

她大口地吸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门外的人大抵听到了动静,推开门走进来。

江知野已经换掉了之前的那身西装,此时身上就只穿了一间浅米色的衬衫,衬衫外面又罩了一间草垛色的针织马甲。

手里夹着根抽到一半的烟。

昏黄灯光里,他眉眼柔和,整个人透出一股能将人从寒冬里拽出来的那种温暖感。

乔姝惊魂未定,目光直直看着他,手指攥紧手里的被罩,就见男人已经抬步走过来。他弯下腰,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声线微哑:“醒了?”

“怎么样?”他又问。

乔姝摇了摇头,转目打量了一下屋子里的陈设。

熟悉的木桌与老旧电视机,就连桌边摆着的那一沓服装设计相关的书籍与稿纸,都与从前一模一样。

有一个瞬间,乔姝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十年前。

依稀记得,也是一个早秋的夜晚。

她从陈家离开两个月后,陈德容终于辗转打听到了她现在的住处。

那天她拿到了自己的第一笔工资,心里高兴,蹦蹦跳跳拉着江知野去买新衣服。

印着夸张字母的长T,布料柔软的阔腿牛仔裤,再搭一条黑色的皮带。

衣服全是乔姝给江知野挑的,那会,他对自己的穿着其实没什么要求,但乔姝非说,他这样打扮打扮,就更像金城武了。

她的语气夸张,又充满向往。

男人提着装新衣服的纸袋,佯装吃醋:“那你不如去跟金城武谈恋爱?”

未想乔姝闻言,竟真的认真思索了片刻,叹气道:“可惜金城武不愿意同我谈恋爱。”

刚刚恋爱中的人都是这样的,会想着法子在爱人的雷点上跳舞,故意气他,刺激他,好像一定要叫对方“发疯”,才能更加真切感受到自己是被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