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粉月季

乔姝喉咙发紧,目光注视着江知野,仍在等他的回答。

等车子驶入正道,江知野才微微一偏头,漆黑的眼里带了几分叫人看不懂的情绪。

他似乎是笑了声:“你和阮廷颐的照片,你不知道么。”

乔姝还真不知道。

她收回视线,靠进椅子里,有些烦躁地吐了口气。

今晚接收的信息太多。

她面临着曾经很信任的人,有可能从未真诚待她——这样的危机,老实说,她有些不知所措。

这么多年,诚如Ada所说,她的交友圈十分简单,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本来就没有几个。阮廷颐应该算是她,最信任的朋友之一了。

她抬手捂住脸,烦闷至极,脑子乱成了一片浆糊。

又觉得茫然,又觉得忐忑。

忐忑与茫然之下,是隐而待发的失望与伤心。

车里空气被压缩,乔姝有些痛苦地咬住下唇。

“乔姝。”忽地,旁侧传来一道低哑男声。

江知野余光睨着她,唇线绷紧,嗓音极淡,“人是复杂的。”

乔姝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车子已经停在了她的楼下,但她并没有立马下车,而是转头看着江知野。

车子停下来后,头顶阅读灯顺势亮起来,外面的路灯与月亮的光也一起照进来。

乔姝借着着交织的光线,突然发现,江知野眼角的伤好像并没有好透。

也许并不会好透了。

伤口结完痂,日久弥新,痂也掉落。

却留下了一块小小的,发白的,月牙形状的伤口。

虽不能影响他容貌分毫。

但是。

乔姝不自觉地打断他:“那天,是不是你第一次去警局?”

她倾过身,软嫩指腹点了点他眼角伤口,“这里,留疤了。”

她的嗓音有些哑,明显是因为心里太乱了,所以没话找话,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她身子靠他有点近,他头再往下低一点,鼻尖就能碰到她额头。

“不是。”

他侧过头,垂眼,目光猝不及防与她对上。

车厢里空间狭窄,光线昏昧,他们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时间被无限拉长。

他们的感官也无限拉长。

乔姝神情一顿,停了两秒,若无其事坐回来,问他:“你刚刚想说什么?”

江知野亦瞥开眼,手指一下又一下均匀地敲在方向盘上。“即便他做了什么让你难以接受的事情,但也并不能表示,他对你的那些好都是假的。好与坏在这里是不能抵消的。”

他说:“你的喜欢和信任也没有被辜负,这些事情要分开来看。”

他的语气很淡,但声调平稳,莫名让人很安心。

乔姝顿了顿,想说什么,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阮廷颐打来的,估计是想问她去哪里了。

乔姝有些犹豫地抿紧了唇。

江知野视线在她手机屏幕上定了一瞬,说:“我出去抽支烟。”

言毕,躬身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盒烟和一枚打火机来,打开车门走下去。

晚上还没过八点,正是小区最热闹的时候。

楼下遛狗的大叔大妈,与成群玩耍的孩童、刚刚下班回来脚步匆匆的青年男女,共同构成了这样一幅——

属于乔姝的生活画卷。

江知野低下头,斜靠在旁边一株桂树上,点燃烟,刚抽了一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也响了起来。

是陆年打来的。

江知野接起,语气淡淡:“什么事。”

陆年似是被他这副冷淡语气噎住,停了两秒才嚷了声:“哪儿去了你?”

“走了。”江知野目光淡淡扫向车厢里,乔姝也接通了电话,只是状态看起来仍旧不太好,肩膀松松往下垮着,昏黄灯光下,露给他一截小巧圆润的耳朵。

江知野声线微哑:“没什么意思,就先走了。”

“你走也不跟我说一声。”陆年说,“早知道我就跟你一起跑路了。”

他看起来很无语:“我本来还想看看阮廷颐那白月光到底是何方神圣呢,结果他倒好,根本没带过来,也不知道是谁给我放的烟雾弹。”他在那边骂骂咧咧。

江知野一手举着电话,另只手夹着烟,烟点着了,却没抽。

冷冽月光洒在他身上,映出一张氲着浅浅笑意的脸。

连陆年在电话那头都感受到了。

他话锋一转,说道:“你看起来,心情还不错?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了?”

“也不算开心的事。”

江知野掸了掸手边烟灰,仰头看向天边的月亮,淡声道。

月中才刚过去,月亮由圆变成了椭圆,像被压扁了的糯米圆子。

乖乖巧巧缀在天边。

“不算是什么意思?”陆年问。

江知野停了片刻,声线很缓地说道:“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今日得知她没有同旁人在一起,即使我也不能和她在一起,但心里还是觉得很开心。”

这种开心很卑劣,是建立在她的伤心之上的。

-所以也算不得是什么好事。

不过。

他说:“即便再给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我依然会对她说出真相。”

他从不推崇什么善意的谎言。

人只有直面现实的残酷,重重跌倒在地上,才知下次要如何避开危险。

只是,他对她到底还算温柔。

当头棒喝是真的,软语安慰也是真心的。

他纵然有一千种方法向她展示阮廷颐的不好。

但是,他不愿。

他捡回来的小东西。

他曾将满身狼狈的她,放进温水里,细细清洗,耐心打磨,不知多少次的破碎中重建,才雕刻成如今的模样。

他精心娇养的小姑娘。

即便他不能同她在一起,也希望她能平安顺遂,不被任何人欺负。

一整个晚上,乔姝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江知野说得对,人是复杂的,不好并不能抵消好。

但同时,好也不能抵消不好。

自从从当年她从继父与母亲,以及弟弟的那个家里逃离之后,后来的人生,她在人际关系上,便一直遵循着至纯至简的原则。

她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

想不通,便暂时不想了。

她蜷进被子里,一直到天光从远处透出来,才昏昏沉沉进入浅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