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苍天官早课 “今日设课,是为共诸位同……

那场斗法结束时她的话语、退后一步的动作、看着他又仿佛眼中完全没有他的疏冷目光,不知第几次重现在他脑海之中。

几月来,他每日疯了似的修炼,仍只能无力地看着她越来越强,越来越遥不可及。

直至今时今日甚至如诸位师叔一般开设了一官早课!

服吗?

不服如何会来参与这早课。

他其实早已隐隐明白了什么。

只是心中不敢承认,不敢去将那模糊的一团乱绪理清。

他垂在身侧虚握成拳的双手不由紧了紧,握了个实。

但愿今日早课之后,自己能敢于面对数月来的执念,彻底解开心中之结。

有弟子恰能将霍典与秦越都看见,不禁再一次吐露出疑惑许久的问题:“若我没记错,祝锦与祝枝师姐入门前便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妹,入门后更是一直颇为要好。为何祝枝师姐如今倒还能与楮语师妹相处得这般好?”

远处,意思大差不差的话语自另一人口中问出,落入祝枝耳中。

是当时与祝枝一并去莱洲收徒的樊成光,那个法宝为一口流光溢彩大锅的金丹弟子。

祝枝本与苍天官几位师妹站在一处,樊成光刚巧在她一旁,于是加入了她们的行列。

樊成光身为柳宿弟子,天赋异禀、擅做吃食,又长相清秀、性情憨实可爱,受得不少同门喜爱。

也因憨实,他今日见到祝枝,想起来这个问题,就径直问出口了。

祝枝当即面露讶色。

祝锦被禁足后,她知晓门中对自己有些闲言碎语,但倒也没有人当面与她提及过祝锦相关之事,更不用说如此直白地发问。

樊成光这么一问,自然显突兀,叫她意外与惊讶。

不过她也只意外与惊讶,没有太多什么别的情绪。

祝锦之事已过去好几个月了。

祝枝再看了眼台上的楮语,收回目光投向身侧的师弟。

她惯是个小动作多的,辟如此刻,浅思间门又不由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组织一番言辞后,答道:“楮语师妹在问峰斗便前找过我,希望我助她练习我们心宿洗心术。所以当时她与相俞斗法,我是知晓她在演戏作假的。九野小试前一起练习洗心术时,师妹曾向我问起旧日之事,并对祝师……祝锦的事含蓄地作出了提醒。”

她顿了顿,放下手,坦荡直白,“其实我心中是隐隐知晓一些的,只是我自觉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也甘愿为祝锦付出一些……直至师妹使我彻底看清了祝锦对旁人造成的伤害。这便有所不同了。听闻禁足的惩罚是将寻师叔力争而来的,我如今只愿她能在飞岚峰中真正悔过。若真有一日能再次踏出飞岚峰,希望届时她已心归正道。”

话至此,她绽出个笑来,清醒且真诚,“不过我是我,祝锦是祝锦,楮语师妹是楮语师妹。师妹不避讳我、提醒我、信任我,我自然要与她继续交好。”

樊成光十分认真地听着,听完摸了摸脑袋,恍然:“原来如此。”

刚说完,他终于后知后觉,当即变得不好意思起来,“我方才的问题是不是冒犯到祝枝师姐了……”

祝枝笑着抬手揉了揉他的发,应道:“没有啦。”

樊成光呼出一口气,跟着露出个笑来:“那就好。”

一旁与祝枝交好的几名女弟子见着,也接连接上了话。

“一直不好意思问祝枝师妹这些,如今倒借了樊师弟的光,终于知晓此间门详情了。”

“师妹如此豁达清醒,真好。”

“我是愈发羡慕师姐了!能与小师妹关系这么好!”

“那师妹知不知晓小师妹今日早课究竟准备了什么内容?”

祝枝想起楮语半个月前赠予她的玉简,没答,只眨了眨眼:“待辰时到,我们就能知晓啦。”

除了十官弟子,今日还来了定一真君、定轲真君两位恰有闲时的师叔。

他们自然不与众弟子一并站在广场上,依然坐于观星殿外阶上的高座上,远远地不知在交谈着什么。

“当——”

浑厚的钟声终于响起,自东方苍天官方向杳杳传来,将紫微顶沸腾多时的人声缓缓压下。

钟声消散之时,紫微顶彻底归于寂静。

近三千名弟子皆抬起头,齐齐看向独立于斗法台上的女子。

只见云鬓如墨,身姿笔挺。

清晨长风扬起她的衣袍,温煦天光点亮燕颔蓝宗服上的星斗暗纹,闪烁间门,与她额间门的天印相映,汇成夺目的明光落入望向她的每一双眼中。

众人忽然忆起三月前,他们也是这般望着她。

届时她以筑基一月之身力战两名内门排名前列的实力强劲的筑基弟子,在斗法台上大放异彩,纵使鬓发散乱、衣袍染尘,也如星火般灼灼夺目。

胜利之后的一番狂言,令所有人至今记忆犹新,难以忘怀。

如今她再次登上这座斗法台,是以筑基四月之身代苍天官月离师叔开设早课!

更是古今未有之事!

初闻她开课之际,众人都曾生惑、质疑。

即便她天资非凡,开设早课听起来实在为时过早,显得荒唐。

虽然很快就被他们自己反驳了,觉得她确是有这个资格开课的,且几乎所有人都更好奇她的早课内容是什么。

但许多人心中其实依然还是会时不时再次生出几分极淡的质疑。

准确来说也或许不是对于她的质疑,而是对未知之事的无法想象与不信任。

此时此刻,钟声落下,寂静的紫微顶数千人正中,看见她这般脊背笔直、神色平静地独立于高台上的模样。

什么质疑、不解、不信任……一切忽然就随风散了尽,只在心中剩下一个念头。

今日,他们将从这位天之骄子身上学到什么?

“如何,我们小师妹厉害吧?”游畏秋将头偏向第一剑,即便是以气音,也难掩语气中的得意之情,“想来你们华山一定没有如此厉害的师妹。”

第一剑闻言没应,且连多看游畏秋一眼也不。

这几句话他今日已经听了不知多少遍了。

他只面无表情地抱着问仙剑,微抬头,几乎一动不动看着台上的楮语。

长风从她身侧穿过,吹得她的衣袍向前飘扬而起。

风落到他面前时,忽然竟唤起了那夜长夜街中的回忆。在她身侧深刻体会到的金昴临法术威效恍惚再临,她施术时明媚张扬的气息恍惚随风再次传来。

但不过一瞬,便都在他脑中消散。

只剩下那对覆了层薄霜般的银灰瞳孔中,映入的清瘦身影。

紫微顶上数千人皆收声敛息,不由自主地高悬起心,等待这抹清瘦燕颔蓝色身影的动作。

楮语的声音就在这数千颗心的期待中响起。

清清泠泠,语气是她惯常的温和,吐字流畅清晰,言辞简明扼要:“今日设课,是为共诸位同门分享此身所学。道法精深,当下我虽只触及其中一二,仍望诸位与我一并禀敬重之心,严正以待。”

只寥寥几句,她便不再多言,抬起手来。

指尖星韵发出的金色流光同她额间门天印的金光共同在天光下一闪。

宽阔不知几丈方圆的星图立时在她脚下铺展开,燕颔蓝色法光却不再似宗服那般浓烈深沉,而是大雾一样迅速向外蔓延。这雾高约一尺,缥缈无端,几乎将整座斗法台晕染。

莹白细线化作了一道道吹入雾中的风,不知来处与去处,只见它们一路点星而过,随之便亮起一道又一道金色星芒。

群星在蓝雾中杳杳升起,一颗接一颗相连,转瞬化现成八座神秘古老的星官,环绕斗法高台之上、大雾正中长身独立的楮语缓缓旋转起来。

近乎一息之间门,漫无边际的大雾上群星璀璨,众星拱她,辰宿列张般,美得不知是真是幻。

群星明亮,她也明亮。

叫人分不清究竟是她似天星,还是天星似她。

紫微顶上数千弟子怔怔而立,因所见而惊撼。

他们当真皆从未见过何人能随意一抬手,将展开星官星图之事施展出如此景象!

他们一时竟险些忘了她本要做什么,只见众星的神秘强大与绝美颜色在这一瞬同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等星修展开星图与星官向来是为了辅助施术,小师妹这般自如,甚至可谓是肆意掌控星图模样……该是何等修为才能做到!她与诸天众星的联系,又该是何等密切……”

此声一出,其余众人也皆欲启唇。

无数话语将将就要出口,下一瞬就将打破紫微顶的安静。

却齐齐猛地止了住,维持住了这一息的安静。

只见高台上立于群星中的楮语双手一并,捻诀之势快成残影,垂云术法印瞬间门结现,庞大的翼宿星官在她身后一闪而过。

一枚几寸长的润白玉简被她召出,在垂云术威效作用下悬立在她面前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