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遇国那两日举国红火,箜篌琴瑟之音响彻天明,宫殿民间处处装点囍字,红绸遍地,金花金瓶,锣鼓喧天,那叁千宫灯亮如明星,宫人们忙的不可开交,却是遮掩不住的喜意。

原来他要娶心爱的人,要那样繁琐隆重的准备,要钦天监纳吉,文武百官朝贺,举国同庆,要随亲贵亲迎凤舆,举行那样盛大的典礼,才正式册封她为皇后。

她看着自己的分身沉默躲在人群中,看两人执手对拜,缱绻对望,百官朝贺,泼天的热闹喜庆。

那她呢?那些甜言蜜语言犹在耳机,梨画却想起那年在麦田里仓促的成婚,两人穿了喜服在天地间对拜便成了,可怜她还满心欢喜。

她是四时主神,被一个凡人如此轻贱地戏弄了,竟浑然不觉。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吵闹的求饶声还不绝于耳,她摆手叫他们通通退下,自己回了主殿。

宫人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这才退下。

天色暗了,她静悄悄地施法去了裕宁宫。

裕宁宫内正是柔情蜜意,她看见皇后依偎在凌珝肩头,柔声细语:“陛下国事繁忙,定要注意龙体。”

皇后很漂亮,温柔端庄的模样,如脉脉春风,叫人心生亲近。

“朕见了蔷音便再也不累了。”凌珝抚着皇后的秀发,“后宫妃嫔可有为难你?蔷音性子太和顺,若有后妃不敬,定要告知朕,朕替你出气。”

皇后展颜一笑:“怎会,她们都很好。”她握住凌珝的手,“臣妾不在意,只要陛下的心在臣妾这儿,臣妾吃再多苦也不介意。”

凌珝含情看她:“朕的心自始至终都只有你。”

梨画面无表情地听着,心痛如绞。

“不过陛下还是多去瞧瞧姈贵人,她愈发寡言了,瞧着身子也不大好。”

凌珝不甚在意:“她性子如此不必在意,蔷音你把朕推向别人,又是何居心?”

“臣妾……”

够了,她不想听了。梨画转身就走,她便是那性子沉默的姈贵人,凌珝早忘了他们在麦田如何嬉笑打闹,忘了她又是何等爱笑。

难怪她的分身郁郁寡欢,难怪她的分身迫不及待消失。

她坐在宫墙上呆呆望天,不敢再翻阅分身的记忆,更是不知自己何去何从,可没成想竟还能听到凌珝的暗卫躲在宫檐上窃窃私语。

“都说天子薄情,果真如此,那姈贵人如此身手,神通广大,如今被困在宫墙内倍受冷落,可真凄惨。”

“你不要脑袋了,还敢胡说。”

“无妨,这么高谁能听到?”

另一暗卫叹道:“也是,当年彩遇国大旱,先帝频颁罪己诏也无济于事,还是时为二皇子的陛下自告奋勇,道一定能解决干旱之事。没成想果真祈雨成功,举国上下田地之间一夜丰收,继而民心所向,先帝便废太子,改立陛下为太子。”

护卫撇嘴:“可谁能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姈贵人呢?陛下也是看中姈贵人这一点才带在身边罢,何况这姈贵人还能替陛下挡下诸多刺杀,辨别毒物,这抵了多少暗卫、医官?有她在,陛下高枕无忧。”

“确实,彼时陛下没少责罚我们,斥骂我们是一群废物。你说这姈贵人到底何方神圣?是龙女还是妖孽啊?”

“也许是巫女罢,我听传闻道巫女能祈雨赐福,医治百病。若是龙女或者妖孽,陛下心中只有皇后,如此冷待她,惹她动怒,恐怕陛下早已身首异处了罢,她却还老老实实待在宫内当妃子。”

“也是,龙女如何看得上凡人,即便天潢贵胄在神灵面前也入不得眼罢。”暗卫点头应道。

梨画微微颤抖起来,她想起那时她日日为他挡下间短不绝的刺客,为他抹去吃食里各种棘手的毒药,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都是居心叵测的利用。

麦田里的温柔少年不是无意出现的,而是眼见她施法降雨才走向她的。

她以为的命中注定是蓄意接近,她以为的处处维护不过是对护身符的看重。

她竟还想违反天规,为凌珝改命册,求长生。

这全是为他人作嫁衣,梨画痛心又愤怒,眼里渐渐漫上杀意,恨不得立即将人诛杀。

“我并非不想给神君看他的命册,而是这命册上也许有神君并不愿意看到的东西,若是神君看了这命册又想如何?”

司命的话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神君一时爱恨,凡人是承受不了的。”

“爱恋之时神君可以为他驱灾避祸,那怨恨之时呢?叫他家破人亡,身首异处,还是气运皆失?”

原来司命说的是真的,一时爱恨,她险些抑制不住杀心。

她失魂落魄地起身,忽然凭空出现在那两名暗卫身前:“我不是巫女,更不是妖孽,不过多谢你们。”

她也说不出自己神灵的身份,太过折辱自身了。

暗卫被她吓得险些跌落宫墙,结结巴巴道:“姈贵人……”

她施法托住他们,安全地放回了宫墙之上,暗卫们目瞪口呆,她却举步凌空,化作清风,杳然不见。

暗卫们瞠目结舌:“她、她……”

“到、到底是什么啊?”

梨画一声不吭地消失了,回了九重天再度踏入了司命殿。

司命殿里仍旧冷冷清清,司命还在批卷,她眼见着还是方才那本,司命甚至还未批阅完,她就已尝到了背叛之苦。

“神君不如珍惜当下,反正这场爱恋于神君而言不过天上几日,一晃而过罢了。”

果然一语成谶。

司命眼见人默不作声地出现在她殿内,疑惑地抬头,却见梨画红了眼圈,泫然欲泣的模样。

司命笔一顿,倏然起身:“神君这是?”

梨画叁步并作两步,上前忽然抱住司命,哭道:“我……我被骗了。”

梨画没人能哭诉的,这等丢脸之事只有司命知晓,她便不管不顾地来了。

“我真的很难过。”她嚎啕大哭,殿内一时回响起她清晰的哭声,惊动了觅芝、松谣,两人没见过司命殿出现这场面,一时都好奇地扒在殿门伸出脑袋偷看。

司命警告地盯她们一眼,口型示意她们退下,两人这才不情不愿地走开。

主殿大门悄无声息地关上。

梨画继续委屈哭道:“负心汉,骗子……我太可笑了……呜……”

司命当真无措极了,也很不习惯被人抱着,梨画的眼泪浸湿了她的白袍,司命也不知作何反应,有些尴尬地安慰道:“罢了,神君别与凡人计较。别哭了,我拿他的命册给神君一阅。”

那哭声一顿,她抱得司命更紧了,继而哽咽道:“算了,有什么好看的,我怕看了更忍不住杀他了。我若不是想起你说的话,早已叫他重新投胎了。”

“情爱怎么是这样的?凡间不都道情爱动人……至死不渝?白头偕老?”

司命叹道:“那都是骗人的,世上情爱十有八九都是惨淡收场,真心不是难得,而是太难维持了。”

“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司命夸奖道,“你做得很好,没有杀他已是很好了。”

梨画哭声闷闷的:“我可不想为他受天罚,杀了他换一时畅快,而后便自食其果,又是何必?”

“不错,神君很聪明。”司命真心实意道,“快别哭了,为他伤心岂非不值?”

“可是我真的很心痛。”梨画哭得抽抽噎噎,“为什么都是假的?”

司命拍拍她的背,轻声道:“也许并非全是假的,只是不知究竟有几分真。世情如此,人心复杂,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爱恨分明的。”

“那又有什么意思呢?”梨画轻嗤道,“好没意思。”

司命莞尔道:“本就如此,神君参透了也好,别哭了。”

梨画这才止住了泪,有些不好意思地胡乱擦了擦眼泪。

司命拉着她坐在月椅上,开解道:“神君一时情伤,焉知非福?况且神君一颗真心又哪里可笑了?神君果敢敞亮,世上难得。”

司命这样夸她,倒惹得梨画不好意思了,她小声道:“抱歉,我……我还偷偷骂你刻毒。”

司命不怎么惊讶,大度道:“本就如此。”

梨画有些羞愧:“不是的,你很好。”司命神色平静,十分温和,梨画忽然福至心灵,“其实清瑶二人是玩忽职守才被你罚下界罢?”

司命没曾想她话题转的如此快,跟不上她跳跃的思绪,不知她哪里得来的消息,有些迷惘,只默然不语。

梨画见她不语便知不假,清瑶乃是雨神,而云炽则是风神,她想起彩遇国莫名的大旱,清瑶二人接连被罚下界,还有什么不明白?

“须知天理循环,牵一发而动全身。”

果真如此,若是彩遇国未曾大旱,她不会下凡,若不下凡则不会恋上凌珝,原是一环扣一环。

梨画苦笑道:“我还替他们二人打抱不平,说你毁人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