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八碑再鸣凝血战,众人以身护山门

血傀是从地里爬出来的。

第二锚一点,地脉里的灵气像一锅烧干了底的粥,咕嘟咕嘟往外翻。翻出来的不是灵气,是被血眼腐了的东西——暗红、黏稠,带着一股陈年墓穴里沤烂的甜腥味。那东西漫过裂开的石缝,先是淌,淌着淌着就立了起来:有的裹着半截不知哪朝哪代的朽骨,有的干脆没有骨,是地脉深处沉了千年的煞气凝成的人形,眼眶里烧着两簇暗红的火,火心里一只竖着的血线——和血眼一模一样,只是小得多。

一个,两个,十个。地脉裂口一处接一处地崩开,宗主峰的石阶、广场、廊柱底下,到处都在往外冒这种东西。

青玄宗的弟子们第一次在自家山门里拔刀。

演武场上的对手是同门,谷里的对手是魔修,都有个“别处“。今夜没有别处。血就溅在他们天天扫的石阶上,血傀从他们天天点名的廊柱底下爬出来。白天刚摆过秋祭的青石广场,三牲五果翻了一地,灵谷酒混着血淌成溪,铜铃还挂在祭台四角,被地脉震得叮当乱响,铃声响一声,就有一具血傀从祭台底下钻出来。

有个刚入门半年的小弟子僵在原地,符剑举在半空,看着那张淌着脓血的脸越凑越近,整个人像被钉住了,牙关咯咯打架,连跑都忘了跑。一只手从后头把他猛拽回来,老弟子的刀贴着他鼻尖递出去,把血傀钉翻在地。

“看什么看!“老弟子嗓子劈了,“它不死,你死——放火符!“

小弟子哆嗦着把火符拍上去,青火腾起来,脓血焦臭冲天。他蹲在地上干呕,干呕到一半,被人从后领拎起来:“吐完了就跟上,别一个人落单!“

警钟从宗主峰一路敲到山门,一声压着一声。各堂的队伍在黑暗里集结,平日背得滚瓜烂熟的符阵口诀,此刻一张嘴全是颤音,可手还是牵着身边人的手,一根都没松。

“结阵!别散!“韩厉的吼声从后山方向滚过来,“近战队,跟我堵住裂口——“

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

刀光卷着血沫劈开第一具血傀的肩膀,那东西断了半边身子还在往前扑,朽骨一样的手抓上他的刀背,黑紫的毒血顺着胳膊的旧伤裂口往外渗,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他一脚把血傀踹翻,反手一刀钉进它眼眶那簇火里,暗红的火嗤地灭了,血傀散成一滩脓血,渗回地里。

他左肩上的伤早崩了。布条泡成了黑红色,每抬一次刀,伤口就撕开一点,毒顺着经脉往心口爬,爬上来半寸,他就砍翻一具血傀往下压。

“大师兄!你的胳膊——“身后的弟子喊。

“胳膊还在!“韩厉吐掉嘴里的血沫,“人在,阵在!都看着点脚下,这鬼东西散了还会往地里钻,钻回去就又爬出来——砍翻了拿火符烧!“

他自己先做了样子。刀砍翻,火符贴上,轰地燎起一蓬青火,脓血连带着底下一小片渗血的石面一起烧成了焦黑。弟子们有样学样,近战队十人一组,刀在前、符在后,硬生生在最大的那处裂口前堵成一道人墙。

这道人墙最让林砚那套符阵的死对头来带,谁也没想到。

赵宏带着他那队近战队赶到裂口时,半个袖子都没了,露出胳膊上还没长好的旧疤——葫芦谷那一仗留下的。他看了一眼翻涌的裂口,没吭声,把自己的位置往最当中一插,回头只吼了一句:“林师兄教的三叠阵,都记住了没有?刀手前,符手中,补空的盯紧脚——他妈的,今晚谁也别想退过这条线!“

没人提他从前怎么阴阳怪气。也没人有空提。

血傀的爪子从人墙的缝里伸进来,抓碎一个弟子的护腕,那弟子闷哼一声,手腕上五道血痕,旁边的人立刻把他往后一拽,空位马上被补上。一具血傀贴着人墙的缝钻过半截身子,赵宏一刀没砍实,被那东西的爪子攥住刀杆往裂口那头拖,拖出两步,他干脆弃刀,整个人扑上去用肩膀把血傀撞翻在地,吼了一声“火符!“,火符贴脸炸开,燎得他自己半边眉毛都焦了。

没人退。退一步,身后就是丹堂的偏殿,殿里躺着陈长老,躺着十几个伤号。

韩厉砍翻第七具还是第八具血傀的时候,左臂终于抬不起来了。他换了右手持刀,左手垂在身侧,黑紫的毒血从指尖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石面上,嗤嗤地冒烟。他咬着后槽牙,把刀横到身前,回头冲弟子们咧嘴一笑,那笑扯到伤口,笑得龇牙咧嘴:

“都给老子站好了。这道墙要是塌了,符丹堂的脸就丢到姥姥家了——我韩厉第一个没脸去地下见祖师。“

石阶另一头,楚云一个人守一条道。

那是从宗主峰广场通往后山地宫的千步石阶,窄、陡,两侧是悬崖。血傀从阶下往上涌,黑沉沉一片,像涨潮。

剑修站在石阶最上头一级,横剑。

他出剑不多。每一剑都等血傀爬到离他三步之内才递出去,剑光不亮,是那种沉沉的墨色,一剑下去,墨色在石阶上拖出一道笔直的黑痕,黑痕过处,血傀连火带骨一齐断成两截。

可剑上的暗纹又醒了。

从剑脊爬向剑格,从剑格缠上他的手腕,那种熟悉的、像有活物在铁里游走的感觉一路爬上小臂。黑丝钻进皮肤,和上次地宫一样,疼,却比上次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暗纹爬上他手腕的时候,他握剑的手不抖了。

不只是不抖。

那一剑递到一半,他忽然觉得剑里有什么东西和他一起递了出去。不是灵力,是一股更老、更沉的意,像有个看不见的人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腕,替他把这一剑送正了。

恍惚只一瞬,他眼前闪过一个极短的画面——不是他的眼睛看见的。雨夜,长阶,很多剑插在台阶上,有个穿旧式剑袍的人背对着他站着,说了半句话,声音被雨打散了,只听清“……门里的剑,不朝自己人“几个字。

楚云剑锋一偏,本该斩在血傀眉心的一剑,斜斜斩在阶下一块凸起的山石上。

山石无声裂开,石缝里刚爬出半截的三具血傀被裂缝夹在中间,墨色剑气顺着石缝灌进去,三簇暗红的火一齐灭了。

他收剑,站在台阶上喘气,后背一层冷汗。

那句话、那个雨夜、那条插满剑的长阶,都不是他的记忆。可“不朝自己人“五个字落进耳朵里,他握剑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收紧到指节发白——玄剑门灭门那夜,也是雨夜,师父最后传给他的,就是这柄剑。

暗纹在他手背上缓缓退下去半寸,没退干净,停在腕骨那里,像一只搭着他的手。

“……多谢。“楚云低声说了两个字。

不知道是说给剑听,还是说给剑里那个不知是谁的东西听。

阶下血傀又涌上来,他提剑,再站定。一个人,一条阶,剑鸣低沉,一夜没让开半步。他斩到后来,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全是剑里那个东西在替他抬、替他送。每斩十剑,他就借那一瞬的空当回头望一眼地宫的方向——那里头,是林砚。

——

宗主峰中央,灵脉总枢。

李清玄一身白衣染成了暗红,断剑拄地,另一只手掐着镇脉的法诀。

金丹灵压不要钱似的往地脉裂口上压,压得那些最凶的血傀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碾成血雾。可他每压一分,脸色就白一分,左腿的伤口早就重新崩开,靴子里灌满了血,每站一刻,脚下的石面就积一小洼。

“首座!您的伤——“

“闭嘴。“李清玄的声音还是稳的,稳得像没受过伤,“总枢在我脚下。我退一步,整座山的地脉就翻过来。去帮沈清鸢。“

传令弟子红着眼跑了。

老修士撑着断剑,把金丹期的灵压一分一寸地钉进地脉。汗从他鬓角滚下来,砸在石面上,和血混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地底下那东西——第二锚,像一根烧红的钉子,钉在宗门灵脉的根上,一下一下地撬。他压得住上面的血傀,压不住底下的钉子。

有一具特别高大的血傀不知怎么绕开了石阶上的楚云,顺着总枢后侧的裂隙爬上来,朽骨拼出的身躯足有两丈高,一只爪子直接探向李清玄后心。

老修士没有回头。

他空着的那只手反手一按,金丹灵压凝成一座青色的小山,当头罩下。两丈高的血傀连火带骨被碾成一滩脓血,贴着石面渗回地缝里。可这一掌的反震也顺着他的手臂灌回来,李清玄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去,嘴角还是溢出一线血丝。

“首座!“

“我没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目光越过满目的血光,落在地宫入口的方向,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李清玄这条命是宗门的,今夜押在这儿了……下去的那几个,你们可得成。“

钉子要拔,得靠下去的人。

——

符堂弟子在沈清鸢身后排成一列,手拉手,灵力像接龙一样汇到她掌心。

她手里是陈长老用命换来的那张暗眼图。

石台底下三丈,祖师留的暗眼,通着地脉的几条老脉——陆怀安说这几条脉三年前就归他管了,她照着修,修一笔,他收一笔。

“他说归他管。“沈清鸢的声音很轻,冷得像她掌心的冰,“那就不修为阵,改修为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