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陆长老把路修得讲究。“林砚说，“哪儿拐弯，哪儿爬坡，板车走得又稳又省牲口。“

“那是。“陆怀安得意地拨了下袖中算盘，珠子在布料底下闷响，“修路就是修账。路修得顺，料就不损耗；料不损耗，宗门家底就厚一分。“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递过来，“对了，前儿库房清出几瓶上品养脉丹，我给你留了一瓶。你这孩子底子薄，又天天折腾，别省，拿着。“

瓷瓶温温的，塞口封着上好的蜡。

林砚接了。他明知道这东西此刻接了比不接更硌人——可不接，就是打草惊蛇；接了，就是把这笑面虎的人情攥在手里，攥得满掌刺。

“多谢长老。“

“谢什么。“陆怀安摆摆手，夹着账簿往料场里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今晚风大，早点歇着。啊？“

他走远了。林砚捏着那只瓷瓶，站在层层叠叠的车辙中央，半晌没动。

“这药我闻过了。“灵豆凑近瓶口嗅了嗅，“真的，上品养脉丹，一点手脚都没有。“

“我知道。“林砚把瓷瓶收进袖中，声音很低，“他害人用账，不用药。药是真的，好也是真的。这才是最难办的地方。“

——

黄昏，后山阵眼高台。

陈长老蹲在阵盘前，拿一根银针逐寸校阵旗的角度。老人头发全白，背有些驼，自从失察之罪洗清之后，他天天泡在阵眼里，吃饭都让人把碗筷送到台上，像是要拿后半辈子把丢掉的脸一寸寸挣回来。

“陈长老。“

“嗯。“陈长老头也不抬，“你来得正好。手给我，摸一摸这盘。“

林砚把手按上石台。阵盘灵光温驯，七面阵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一切如常——可在温驯底下，灵力的流速有一丝极细微的发颤，像一条河表面平静，河底有什么东西正蹭着泥沙走。

“今天一整天都这样。“陈长老放下银针，“老夫守了四十年阵眼，这盘上每一缕灵气的脾气都认得。今天它们不规矩。第七节点的回流量比昨天多两成——自然波动，该在半成以内。多出来的那一成半，是从地底下自己长出来的。“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地底下有东西。“

“我去其余六个节点走一遍，亥时前回来。“林砚说，“长老，今晚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阵盘可以舍，人要先退。“

“放屁。“陈长老重新蹲下去，背对着他摆了摆手，“阵盘在，老夫就在。你去忙你的。“

林砚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人佝着的背影伏在阵盘上，银针在旗座上一点一点地校，像一枚钉进石缝里的旧铆钉。

他那时还不知道，这句话竟差点成了遗言。

入夜，林砚把能布的暗哨都布下了。韩厉带近战队轮值的二十个弟子，分两拨伏在阵眼台下的林子里。大师兄听完布置，咧嘴想笑，扯到肩头的伤，嘶了一声：“一个长老，咱们这么防贼似的防着，传出去人家得说咱们得了失心疯。“

“传不出去。“林砚说，“今晚谁也不许提陆长老一个字。“

韩厉看了他两眼，把到了嘴边的玩笑咽了，重重点头：“行。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苏灵韵领丹堂备好了伤药，都搬到离后山最近的偏殿。她没多问，只把一只小瓷瓶塞进林砚手里：“护脉的，真到了撑不住的时候含一粒，含一粒顶半刻钟。“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林砚，我不懂阵法，可有句话——你别老把自己往最里头送。“

林砚应了一声，没敢看她的眼睛。

楚云守在地宫入口那条石阶上。剑修一句话没说，听完只问了一句：“来的是筑基？“林砚说“可能不止“。楚云点点头，提着剑就往石阶上去了，背影瘦而直，像一杆插在山门底下的枪。

安排完，林砚自己去了第三节点。

月上中天，云一层一层压过来，把月亮吞了。山风停了，林子里连虫鸣都断了，静得反常。林砚蹲在第三节点的石台前核灵气流向，指尖贴着石台，数那一缕一缕的发颤——

数到第十七下，脚下的山动了。

不是震。是翻。

整座宗主峰像一口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的大锅，闷沉沉地往上一拱，拱完又是一沉。林砚一把扶住旗杆，回头望向后山——第七节点的方向，一道暗红光柱正从地底顶出来，先是一线，随即涨成丈许粗，把半边夜空都染成了淤血色。

地宫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不是爆炸，更像一声被压了千年的叹息，终于透出了喉咙。紧接着，八碑的方向响起碑鸣，一声压着一声，像八口巨钟被人从里面同时敲。

林砚拔腿就跑。

——

他赶到阵眼高台时，看到的是半座塌掉的石台。

第七面阵旗碎了，旗杆根部像被火从里面烧穿，碎旗片混着石屑落了一地。石台正中裂着一道大口子，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一涌一涌地往外冒，像伤口往外渗血。陈长老倒在断柱旁边，胸口道袍烧出一个碗口大的焦洞，血把半边衣襟泡透了，人已经昏死过去。沈清鸢半跪在他身边，双手覆着一层冰霜，死死按在裂缝边缘，冰霜一成形就被血光蒸成红雾，她的手背上全是细密的烫伤。

韩厉提着刀堵在台口，刀身上全是血——不是他的血，至少暂时不是。他左肩的旧伤布条已经崩开，黑紫色的毒线从布缝里渗出来，顺着胳膊爬到手肘。

而在高台最高处，陆怀安负手站着。

灰布道袍，毛边袖口，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生财的笑。他手里托着那把铁算盘——此刻算盘珠子泛着暗红的光，每颗珠子表面都浮出细密的血色符文，框架变成一种温润的、像老骨一样的质地。珠子轻轻一碰，发出来的不再是噼啪脆响，而是咚、咚、咚的闷声，和地脉深处的搏动同一个拍子。

他看见林砚，甚至笑着点了点头，像在库房门口撞见来领月例的熟人。

“林小友，你来得不巧。“他说，“戏都唱过半了。“

“陈长老——“林砚的目光落在沈清鸢身上。

“还有气。“沈清鸢声音发紧，手上冰霜不停，“他拿身子去压阵盘，想堵住裂缝，被血光从里头打了个正着。他昏过去之前……把这个塞给了我。“

她空出一只手，掌心里是一枚折叠得极小的羊皮纸，纸角被血浸透了。

“他说真正的阵眼不在石台上。“沈清鸢盯着陆怀安，一字一字，“在石台下面三丈，祖师留了暗眼。这是暗眼图。他还说——图在人在，图落敌手，大阵就是人家的了。“

陆怀安叹了口气：“陈老头这个人，一辈子就吃''认死理''三个字的亏。我本来不想动他——账上多一笔少一笔，对我不打紧。可他非要趴在阵盘上不走，手还往暗眼那边摸，我只好请他歇歇。“

他说“请他歇歇“四个字的时候，目光扫过陈长老胸口的血，忽然别过脸去，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掩住了口鼻，肩膀绷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等他再转回来，帕子已收回袖中，笑意重新挂好，只是脸色白了一分。

一个管了三十年庶务、把二十三个活人“管“成了失踪账目的人，见不得血。

林砚把这张脸死死记住了。

“陆长老。“他说，“不对——该怎么称呼？血影宗的账房先生？“

陆怀安眼睛一亮，像遇到了识货的：“好眼力。这算盘背面刻着''血影宗外务账房''六个字，我刻了三十年，今晚才见天日。“他把算盘翻过来一晃，又翻回去，“账房嘛，算账，收债。青玄宗欠血影宗的账，今晚该清一清了。“

他拨下第一颗珠子。

地脉轰然一震，裂缝里的血光涨高一截。

“二十三年前，外门弟子王远，失踪，对外说下山历练遇害。“拨第二颗，“十九年前，内门陈玉书，失踪，外出批条是我签的。“

第三颗。第四颗。

“十五年前，赵铭、孙小婵。十二年前，方成。八年前，张启明、刘小蝶。“他拨得不快不慢，语气平得像在念库存，“五年前李文远。三日前钱小六——这笔走了水，被你救回来了，没入到账，可惜。“

算盘珠噼里啪啦，沈清鸢的脸白得像纸。韩厉握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刀都在抖：“你个老匹夫——“

“三十年，连''病故''带''失踪''，一共二十三笔。“陆怀安笑道，“他们的抚恤金、口粮、月例，在我账上销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笔坏账。林小友，你说我这账，做得公不公道？“

“公道。“林砚说，“我今晚也给你记一笔。“

陆怀安哈哈一笑，不恼。他抬起另一只手，朝地宫方向一指——血柱冲天的方位，碑鸣一声紧过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