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青玄宗还没有从昨日的那场恶战里缓过来。

宗主峰下的校场被清理出一半，断柱用麻绳绊了，血浸过的青砖撒了新土。杂役弟子抬着担架来来去去，白布单下盖着的人一个接一个，从校场这头抬到那头。没有人哭，也没有人喊，整座山安静得反常，只有压着嗓子的报数声此起彼伏。

“符堂外门，伤十七，亡六。“

“丹堂，伤二十三，亡二。“

“近战队，伤三十，亡十一……“

报数的弟子嗓子哑了，念到“亡“字时总要停一停，像那个字比别的字重，得先在嘴里掂一掂才放得出来。

李清玄坐在校场正中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案后，断剑横在膝上，左腿缠着厚厚的白布，血迹从布层里洇出来，浸透了裤脚。他一夜没合眼，眼底是熬出来的青黑，但腰背挺得笔直，金丹首座的威仪没有垮半分。两侧坐着几位长老，个个带伤。陈长老被两个弟子架着坐在末位，一只手吊在胸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神却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份阵旗堪验的卷宗——昨夜他亲自带人把护山大阵一寸寸摸了一遍，此刻卷宗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林砚站在下首人群的边上。

他身上的袍子换过了，是韩厉硬塞给他的一件干净外袍，大了两号，袖子卷了三道。脸色白得像纸，指尖的伤包着布，连握拳都握不拢。灵豆蹲在他肩头上，双丸子头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巴掌大的身形比战前凝实了些，半透明的小人儿安安静静，半点没有平日的聒噪。

“……地宫八碑俱全，血眼已反噬回缩。“李清玄的声音不高，校场上几百号人却听得清清楚楚，“第八碑所在的地宫，即日起划为禁地，符堂与近战队轮值看守，非令牌不得入内。封印只稳了七成，三年之内若无人再加固，血眼还会探头——这话我放在这里，谁都不许忘。“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三年。对修士而言三年不算长，许多人闭关一次都不止三年。可这三年两个字从一个金丹首座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那意思是，这桩祸事没有完，只是被摁下去了。

“伤亡名册，宗门已着录。“李清玄顿了顿，目光从白布单的方向扫过，声音沉了一沉，“死的人，青玄宗养他们的家眷三代。伤的人，丹堂全力治。这是我李清玄的话。“

校场上静了一瞬，不知是谁先哽咽了一声，随即被身边人按住了。

李清玄话锋一转：“昨日地宫之战，首功一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林砚起初没反应过来。他站在人群最边上，正低头看自己包着布的指尖，直到身边的韩厉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他才抬头，正对上李清玄看过来的视线。

“林砚。“李清玄叫他。

林砚只得走上前，在木案前十步站定，拱手：“弟子在。“

李清玄没有像往常那样受他的礼。这位金丹首座撑着断剑站起身，左腿伤重，起身时晃了一下，两侧长老要扶，被他抬手挡开。他就那样站着，隔着十步的距离，对林砚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

不是长辈看晚辈的颔首，是同阶修士相见的拱手礼。

“此战若无林道友以己身为引、闭合回路，八碑封不住血眼，青玄宗上下，连同青桑域的修士，今日多半已是死人。“李清玄的声音传遍校场，“道友救命之恩，青玄宗记下了。“

校场上鸦雀无声。

几百道目光钉在林砚身上。外门弟子认不得他脸的，纷纷踮脚；内门弟子里有人倒抽凉气，有人下意识去摸身边人的袖子。一个炼气六层、从杂役院符房爬上来的外门出身弟子，被金丹首座当众称一声“道友“——这声称呼在青玄宗的规矩里，意味着李清玄自此以对等之礼待他。青玄宗立宗数百年，这是头一遭。

林砚站在那十步之间，只觉得后槽牙都在替他用力。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东西：有敬，敬得直白，几个符堂外门弟子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庙里新塑的神像；有妒，妒得压不住，人群中段几个锦衣内门弟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凑在一起咬耳朵，声音压得再低，“杂灵根“三个字还是飘了出来；更多的是不解——不解一个半年前还在抄符谱的外门杂役，怎么就站到了那个位置上。

人群末尾，赵宏也在。

他的伤刚养好没多久，右臂还吊着布带，站在近战队的队列里，看着十步外那个大了两号袍子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去年守谷口他重伤被抬回来，后来听说这人在外门如何如何，他是不信的；再后来链式爆丹的事传进耳朵里，他还是不服。可昨日地宫……他当时在山门外接应溃下来的弟子，没看见最深处那一战，只看见血虹遁走之后，楚云是怎么被人架出来的，苏灵韵的手抖得连药瓶都塞不进伤者嘴里，而地宫最深处，那个人是被抬出来的，身上的血把担架都浸透了。

赵宏低下头，看着自己吊着的那只手，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是什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了个身。

“弟子不敢当。“林砚拱手还礼，声音不高，但足够稳，“封印是众人拿命填的。韩师兄挡在最前，沈师姐冰封半场，苏师姐的丹救了半地宫的人，楚兄一剑杀了那断臂首领。弟子只是……做了点手上的活。“

他说得平淡，校场上却有几个人别过了脸。韩厉在后头使劲抽鼻子，被沈清鸢用眼神剜了一下。

李清玄看着他，片刻，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被伤口牵住了。他重新坐下，摆了摆手：“封赏之事，容后再议。今日先办另一桩——四个俘虏，分开关押，分开审。血影宗的线在青桑域还有多长，埋了多深，今日都要问出来。“

他目光一扫：“楚云。“

“在。“

“周毅是玄剑门的人，也是你擒的。审他，你在场。“

楚云拱手领命。他脸上的暗纹已经退了，只余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线，像旧伤疤嵌在皮肤里。他应得简短，转身时，林砚看见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林砚。“李清玄又叫他。

“弟子在。“

“那个合欢宗的女修，阵眼上是她倒的戈，暗记是她自己毁的。她的身份微妙，旁人去审，要么问不出来，要么问错了。“李清玄看着他，“你去。“

林砚应了。他知道李清玄的意思——柳媚儿那套真真假假的做派，换个疾恶如仇的弟子去，三句话就得被她绕进去。

校场散后，沈清鸢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卷笔录：“血七和老六，天没亮就审过一轮了。这是笔录，你带着，审周毅和那女修时用得上。“

林砚接过，顺手翻了两页。沈清鸢做事一贯滴水不漏，连血七说过的几句浑话都原样记了。

“血七是硬骨头？“林砚问。

“硬得很。“沈清鸢淡淡道，“审了两个时辰，翻来覆去就一句''要杀便杀''。他身上有血影宗的血誓纹，问深了，纹路会绞他的经脉——他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多说一句都像受刑。“她顿了顿，“但这种硬，是死士的硬。他知道的也少，只听令行事，连血影宗主的真容都没见过，见到的永远是一面血幡。“

“老六呢？“

“软骨头，软骨头里最没用的那种。“沈清鸢的语气里有一丝厌恶，“一上刑就什么都肯说，可说的全是没用的——他管的是打探消息、跑腿盯梢，连锚点两个字都没听过。审到后来他自己都急了，说他在宗里就是个跑腿的，''血影宗开会都不让我上桌''。“

林砚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这两个按宗门规矩办，囚禁起来，日后移交。“沈清鸢收起卷宗，看了他一眼，“真正有东西的，是后两个。周毅和柳媚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周毅那间牢房，楚云从进门起就没说过一句话。你去了……看着点他。“

林砚点头，把笔录揣进怀里。

地牢在宗主峰西侧的山腹里，终年不见日光，石壁上嵌着照明的萤石，幽绿幽绿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越往里走，潮气越重，空气里有股铁锈混着霉味的气息。灵豆在他肩头缩了缩，小声嘀咕：“这地方的灵力场比你们宗门的茅房还压抑。你们正道宗门装修牢房能不能走点心。“

“凑合待着吧，又不是让你住。“林砚低声回它。

第一间牢房前，楚云已经在了。

他背对着牢门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石壁上的铁柱。牢里，周毅盘膝坐在干草上，双手被锁灵链缚着，一身青色道袍皱了，却依旧整理得齐整，头发束得一丝不乱。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砚，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只落在楚云背上，忽然笑了一声。

“楚师侄。“他开口，声音又哑又涩，却端着十足的长辈架子，“你敢把我关在这儿？玄剑门的长老，什么时候轮到青玄宗的地牢来审了？传出去，就不怕两宗交恶？“

楚云没转身。

林砚走上前，在牢门外站定，隔着木栏打量这位玄剑门的长老。周毅五十来岁年纪，面相清癯，三缕长须，若换个场合见着，活脱脱一位正道仙长。可他那双眼睛不对——眼珠子转得太快，扫过林砚、扫过牢门、扫过楚云腰间的剑，像在不断掂量什么，那点仙风道骨就全漏了底。

“周长老。“林砚开口，“青玄宗地牢里关着的，不是玄剑门的长老，是给血影宗开山门的人。两宗交恶交不着我们头上——你开门放进地宫的，是血影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