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跟上去。他知道沈清鸢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她不问,只是因为现在不是问的时候。沈家在宗门中根基不浅,她的观察力向来敏锐,方才在阵眼高台上那么多长老在场,她唯独注意到了自己藏手的小动作。等这件事了结,她一定会把这笔账翻出来。
到时候该怎么说?林砚自己也不知道。掌心那道红丝的来历和血眼有关,说出来只会让李清玄将他也列为监控对象。在查清内鬼之前,他不能冒这个险。
丹房设在宗门东侧的一处僻静院落,三面围着竹篱,院里种着几株止血草。苏灵韵已将钱小六安置妥当,那少年面色灰败,嘴唇泛着青紫色,胸口血纹箭头已经褪去,但人始终没有转醒的迹象。呼吸微弱而均匀,像一盏随时会灭掉的灯。
“他的神魂被残识侵蚀过,“苏灵韵将一枚温养神魂的丹药化在水中,小心喂入钱小六口中,“能不能醒、醒了还记得多少,我不敢打包票。残识撤走时卷走了他大部分表层记忆,现在脑子里剩下的东西可能比一张白纸多不了多少。“
“他是唯一的活线索。“林砚说,“今晚我守着。“
“我也守。“韩厉把大刀往门框上一靠,坐下来就啃干粮,“楚云,你呢?“
楚云点了点头,在丹房对面的廊柱旁坐下,剑横在膝上。
苏灵韵白了韩厉一眼:“你身上的伤还没换药——“
“小伤,不碍事。“韩厉拍了拍胸脯,拍得自己龇牙咧嘴。
“你那叫小伤?“苏灵韵没好气地从药箱里翻出一瓶药膏丢给他,“后背三道口子,最深的能见骨。自己抹,别等感染了又来求我。“
韩厉接住药膏,嘿嘿笑了两声,老老实实地往肩上抹。药一碰到伤口他就倒抽一口凉气,嘴里嘟囔着“苏师妹你这药里是不是掺了辣椒面“,被苏灵韵瞪了一眼才老实。
林砚靠着墙,将今夜的安排在脑中过了一遍。丹房是钱小六唯一的安身之处,也是刺客最可能下手的地方。他让韩厉守正门、楚云守后窗,自己在院中接应。灵豆持续监控灵息波动,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预警。
“都打起精神。“林砚低声说,“来人若是为了灭口,一定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韩厉把药膏塞回怀里,抄起大刀,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楚云没有说话,只是将剑从膝上拿起,横放在身前。
夜更深了。山风穿廊而过,灯焰摇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林砚靠在墙边闭着眼,灵豆在识海中低功耗运转,监控着方圆十丈内的一切灵息波动。韩厉的鼾声很快响了起来,中间还夹杂着几句含混的梦话,依稀是在跟谁拼酒。楚云没有睡,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睁着,偶尔低头看一眼膝上的长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一下。
林砚没有劝他休息。楚云的性子他了解,越是这种时候越不会退后。剑中暗纹的反噬在持续加重,林砚能感觉到楚云身上的灵息不如去时稳定,像一条被乱石挤压的溪流,时断时续。但他不会说,楚云也不会听。
三更天,月隐入云,整个宗门暗了下来。
苏灵韵端着新熬的药从后院走来,脚步很轻,药碗上冒着白气。她推开门时,药香混着夜风飘进廊下。就在她跨过门槛的瞬间——
林砚猛地睁眼。
“趴下!“
一道黑影从丹房屋顶无声滑落,速度快得不像活人。蒙面巾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枯井。黑影手中捏着一枚寸许长的骨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不是刺向林砚或韩厉,而是直取床上钱小六的眉心!
目标不是他们,是灭口。
林砚的符箓已经出手。一道金光横在床前,骨针刺在符盾上,发出铮的一声脆响,符盾裂了一半。楚云的剑在同一瞬出鞘,黑暗中剑光一闪,直取黑影握针的手腕。黑影身形一折,不可思议地拧腰避开,骨针在指间转了个方向,朝端着药碗的苏灵韵掷出!
苏灵韵刚跨进门,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道身影横插过来。
韩厉不知何时已醒,大刀横在身前去格挡骨针,刀锋一偏,骨针擦着他的肩头钉入身后柱子,针尾还在嗡嗡震颤。韩厉闷哼一声,肩头瞬间黑了一片,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骂了句脏话。
“有毒——“苏灵韵失声,药碗摔在地上碎了,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她顾不上碎瓷片,扑到韩厉身边,手指飞快点了他肩颈两处大穴,又从药囊里摸出一颗解毒丹塞进他嘴里。韩厉脸都黑了,还强撑着咧嘴:“死不了,苏师妹你别哭丧个脸……“话没说完就被苏灵韵按在柱子上逼毒,疼得他直翻白眼。
黑影已趁这一瞬翻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屋脊后面。
“追!“林砚对苏灵韵喊道,“帮他逼毒,封住肩井穴,别让毒走心脉!“
话音未落,他已和楚云同时掠出。
宗门屋脊在夜色中起伏如脊骨,黑影的身法极快,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是内门高手的路数——脚掌先触瓦面,灵力在脚踝处一卸,整个人便像一片叶子般飘出去,连瓦片都不响。林砚踩着瓦面紧追不舍,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拉不开。黑影对宗门的建筑布局极为熟悉,每一次转折都精准地踩在最短的路径上,显然在这片屋脊上行走过不止一次。
【灵豆:前方三丈落点第三片瓦松了,贴符封他左路。】
林砚手一扬,符箓贴在前方屋脊上,灵力炸开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黑影被迫变向,速度慢了半拍。楚云的剑从侧方刺到,这一剑又快又准,直指黑影后心。黑影没有回头,反手一掌拍在剑脊上,借着冲击力翻向更高处。
楚云被震得退了两步,一脚踩碎了半片瓦,握剑的手微微发抖。暗纹在他手腕上蠕动了一下,像一条细小的黑蛇,他闷哼一声,硬生生将反噬压了下去,提剑再追。
林砚又甩出两张符箓,一张封路一张困身,黑影侧身避开第一张,却被第二张的灵力余波扫中肩膀,身形晃了晃。但那人很快稳住,几个纵跃间又拉开了距离。
追击战在屋脊上一路延伸。林砚注意到黑影逃窜的方向不对——不是朝山门外,而是往宗门深处去。穿过外门弟子的居住区,越过演武场的飞檐,直插后方长老清修的洞窟区。那里是宗门禁地,非召见不得入内,每座洞窟外都设有禁制,寻常人连靠近都做不到。
黑影却如入无人之境。
两人追入洞窟区的石径。这里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雾,洞壁上嵌着夜明珠,光线昏黄而幽静,每一步踩在青石上都发出清脆的回响。黑影的灵息在前方忽左忽右,在洞室之间的岔路中穿行。林砚接连甩出两张符箓,都被对方以毫厘之差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