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人面非(下)

小桃红 玉胡芦

鸾枝唇儿被堵,晓得拗不过他,只得素手把一面帘子合下。

她怎么能对别人那样笑?她从前连对自己说话也都是疏离。凤萧木木然走到马车边,把手上短刀探上帘子。

却忽然将将一滞。

“唔…别闹……说好的不弄我…这是在车里呐!”女人的声音娇嘘带喘,应是在躲闪挣扎。

“车里又如何?~说,现在有没有一点爱上我……有就不弄你…”那个清隽的年轻商人,喑哑带笑,悉悉索索的,好似在把她的衣裳勾解。

也是,任他是谁,碰到了这个女人……都是难以自持的。凤萧执刀的手心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痛候鸾枝的回答。

可她的回答却更加破伤他的心。

“什么爱不爱,不知道你什么意思……啊!住手…爱,爱还不行…不过才爱一点点。”

“这还差不多…我就亲亲你这里……几天不弄,看看又大了没有。”

“嗯……”

那一方车厢暗涌,里头渐渐溢-出诡秘的唇-齿-吧吱-交-响,间杂着男人女人粗-粗-浅-浅的喘-息……不用想都知道在做着什么。

这本是夫妻理所理当,可他无法想象里头坐着的竟是他心心念念着的小桃红!那个连多看自己一眼都会脸红的青涩少女,她怎么会发出这般娇媚-酥-骨的低喃吟哦……说好的三年呢?

凤萧手腕发抖,迟迟挑不开那面帘子。

老程有些惴惴不安:“这位爷,您…可有事?”

凤萧无力地把刀垂下:“没有。走吧。”

老程嘘了一口长气,连忙打马离开。暗叹娶个漂亮老婆也遭罪,动不动就着土匪惦记。将来阿翊长大,从乡下抬个勤快姑娘就足以。

稻草坡上狼狗的狂吠依稀仿若昨日,那苍茫大雪之下,衙役凶恶追赶,少女奔跑的背影仓惶绝望,她满头面钗环凌乱,她撕心裂肺地说——“凤萧!我等你……等你来!你不来,我恨你一辈子!!”

可是一转眼半年,旧影却对不上号了。她变了,变成天,有人用金银荣华宠惯她;他却变作地,在刀尖上舔血偷生,不知今夕何夕。

青石长街上行人攘攘,凤萧一道健朗身影在人群里大步穿梭。有小板车被他撞歪,摊贩破嘴大骂,他却一刀子将车辕劈开,吓得那人瘫软……脑海中忽而是草堆里少女馨香娇软的身子,忽而是旷野矮轿内那双惊惶的绣花小鞋。三番五次擦肩,竟不知与她错遇?如果当初分开前要了她,是不是她就不会这样快的把自己忘记;如果那一夜掀开帘子,是不是她就不会怀上那个男人的骨肉。

只叹情缘太薄,誓言太短,造化作弄,物也非,人也非。

小桃红…

小桃红,你到底是被打骂所迫?还是真的忘了誓言……

马车里,鸾枝顿地把沈砚青挣开:“不对,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

“又在借口逃避。”沈砚青不明所以,一双凤眸潋滟,好整以暇地看她做戏。

鸾枝却没心思玩笑,揩着胸前盘扣,把后窗帘子掀起。然而那大街上板车歪斜、小贩叫骂,却是什么也没有。不由有些发愣。

沈砚青便笑话她:“怀孕了就爱胡思乱想。一会我让灶上炖点安神的,给你补补。”掀开帘子,让老程快点打马回去。

鸾枝想了想,也觉得是。凝着沈砚青清奇的面庞,暗怪自己怎么又犯糊涂?便主动把五指与沈砚青扣紧。

沈砚青反将她一握……女人的心事,什么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那外头是间小戏院,漆红的大门内走出来一对年轻轻的俊男俏女,她搂着他的腕,他抚着她的臀。

“三爷说好的供我一天两管,怎的才半个月就耍赖?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继续呆在翠红楼,不随你出来!”女人扭着小腰儿,一路打着哈欠。十六七岁的年纪,生着薄皮眼睛,画着红嘴唇,穿一身绷紧的半长袖红艳艳绣花春袄。不高兴。

三少爷沈砚邵连忙嬉笑讨好:“我二哥账上管得恁严,半个铜板都抠不出来。不比从前表哥大方,动不动就给我主动塞银子。你再忍忍,我晚上回去弄点儿宝贝,明天一准给你买!”一边说,一边嘟着腮帮亲女人的小嘴。

钱?哪里还有钱?荣若的嫁妆偷多了有愧;不偷吧,自己那点儿小私房哪里经得起这女人花销?

女人气恼打他:“那说好的抬我进门呢?什么时候抬?我可是清清白白的身子跟了你,你不对我好,看我不用烟膏喷死你!”

“喷不死,那玩意儿原来越喷越痛快~!”沈砚邵谄着脸儿,在女人的臀上用力一掐:“亲亲爷的心肝小秀芸~,等荣若心情好了,爷一定把你抬回去!”

“嗤,苦瓜脸儿的,几时才能心情好?…那说好了,我可等你明天给我买,什么时候买来老娘什么时候伺候你舒服!”女人这才得意了。

二人吃吃笑着,眉来眼去地准备过街下馆子。

“迂——”却忽然面前一辆马车将将一挡,帘角下刺金边的‘沈’字潦草不羁,牛头马面一般。

哎呀妈,要人命了!

沈砚邵‘刷——’地刹住脚步,一把将女人手儿扯开,桃花眸子里堆满尴尬:“呀,二…二哥二嫂?你、你们怎么在这里?…好巧啊哈,正和朋友看戏呢,他有事先走了,顺、顺道送他媳妇回去!”

魂儿都吓尿了,使劲扯着女人的袖子,让她快走快走。

那叫秀芸的女人却不肯走……呸,还说抬自己回去呢,负心郎,吃了吐!

偏甩着帕子翘着胸脯看他怎么办?

个扶不起的阿斗,枉荣若在宅子里为他受尽委屈!

鸾枝不动声色地把那秀芸打量,见女人一双薄眼皮儿也一挑一挑地在瞄自己,那举止间风尘味儿十足,骗得了好色的沈老三,却骗不了自己……梅喜在做丫头的时候,就已经不知道在多少男人的面前装过“清清白白”了,方法不要太多。

看不过去,替荣若不平,扬声笑唤道:“哟,三爷好巧呐!早上三奶奶才说要给你纳通房呢,这厢您就惦记着往里头抬女人了。”

沈砚邵听不懂,乍一听还以为是真的,眼睛顿然一亮:“真的?…嗨~,我就说荣若的肚量最能容人了……好女人啊,啧!”顿地又把秀芸抓回来,得意嬉笑:“瞧瞧,我二嫂亲口说了!就说爷不会骗你吧,你还恁是不信!”

“嗤嗤~”女人这才正眼看向鸾枝,懒懒地屈膝见了礼,又撇着嘴儿去戳沈砚邵的脑门:“瞧你这怂样,多学学人家二嫂的干脆。”

一瞬讨好巴结起鸾枝来。

鸾枝心中反感更甚,偏勾着嘴角又笑:“别高兴得太早呀~!人三奶奶还说了,除却小绿,哪个女人她的眼里都不容,三爷若执意要抬也行,几时抬回去,几时她就回你丈母娘那里去住!”

最怕的就是岳父丈母娘了!

老三双腿一软,讪讪哭将起来:“嗨~,别、别啊!千千万万别让荣若知道,她知道了又得哭……咱家还欠着她家银子呢,她这还怀着男娃呢,二嫂行行好则个~!

哼,知道她怀孕,你还做这种囫囵事!

鸾枝冷着脸不说话。

沈砚青冷飕飕瞥了眼那轻挑招摇的女人,心中都是厌恶。恨铁不成钢,家中产业繁多,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可恶三弟却整日个与一群魑魅魍魉胡闹,恁的是个败家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