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处定下来后,姜家正和方牧云把几个藤条箱搬进正房,开始归拢自己带来的东西。
方志远站在门口,一手搭着门框,看着他们在屋子里忙活也不准备搭手:“爸,妈,你们真不跟我一块儿回去?我爹娘那边肯定已经准备好了饭,多两双筷子的事。一块儿回去认认门,反正早晚都要见面的,不如今天就见了算了。”
姜家正摆了摆手,把手里的一只藤条箱搁在墙角,直起腰来:“改天吧,今天刚到,浑身都是火车上的味儿,哪能就这么蓬头垢面地上门去。你回去先跟你爹娘说一声,我们收拾利索了再正式登门拜访,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方牧云也在一旁点头,“你跟沅沅先回去吧,别让老人等急了。我们这边你不用担心,孙大娘说了晚饭给我们匀一份,先对付一顿。你去吧。”
方志远知道他们不自在,头一回上亲家门,两手空空地就过去,按照他们的规矩说不过去。
他也不再劝,朝方志强伸出了手。“哥,你手里的票呢?都给我。”方志远理直气壮地摊着手掌,“我岳父岳母刚到这边,手里有钱可没票,连床被子都买不了。”
方志强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口气噎了一下,“你倒是不客气。”可被这个弟弟压榨惯了,他的手已经伸进制服内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也没点数,全塞进了方志远摊着的手掌里。
“现在手里暂时就这些,”方志强把口袋翻过来给他看,内衬干干净净的,“剩下的都在咱娘手里呢。”
方志远低头数了数——工业票三张,布票两张,棉花票一张,还有一张副食品票一张酒票。
“爸,这些您拿着。”方志远把手里的票一把塞进姜家正手里不容推拒。
姜家正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花花绿绿的票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怎么行,你自己拿着用。”
方志远按住他的手背不让他退回来:“我都不跟您客气,您还跟我客气什么?您看看家里缺什么,统计一下方便买的,你们可以先买不方便的,到时候我来买。缺被子缺褥子缺锅碗瓢盆的,先列个单子,我回头给您寻摸。行了行了,我就先和沅沅回我爹娘那了,你们歇着吧。”
转身走到院子里,姜沅沅正站在压水井旁边,手指绕着井把手上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着,脚尖在地上画着看不见的圈。
“走了沅沅,”方志远喊了一声,“咱回家了。”
姜沅沅松开布条,小跑着跟过来。
姜沅沅透过车窗往外看方牧云站在正房门口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抬起手轻轻摇了摇。
方志强发动了车子,挂了挡,吉普车从巷子里倒出来,拐上主街,又穿过镇子往乡间的土路上开去。
车子上了土路之后,路面变得坑洼起来,车轮碾过碎石和车辙印,车身一颠一颠地晃着。
方志强握着方向盘稳稳地开着,后排的方志远靠在座椅上,胳膊搭在窗沿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田野往后掠过去。
身旁的姜沅沅越来越安静,目光落在窗外的土路上,眼神却没有聚焦。
真要离开自己的父母,去方志远老家和他父母住在一起了。
姜沅沅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和方志远的父母只在结婚那两天相处过一阵子,当时人又多又乱,她忙着敬茶、认人、应付一拨一拨的亲戚,根本没来得及跟公婆说上几句体己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