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远站在小洋楼门口的时候,抬头望去整条街都昏暗着。
从前这一片别墅区到了晚上基本灯火通明,可此刻放眼望去,一排楼几乎全是黑洞洞的窗框,只有远处街口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团光晕笼在灯罩下面,照出一小圈灰白的路面,再远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摸出钥匙开了门,一楼客厅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窗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天光都给挡在外面。
方志远站在玄关里停了片刻,等眼睛适应黑暗,才借着楼梯转角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微光,摸黑上了二楼。
他走到二楼的过道口,刚要往卧室方向拐,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客厅方向有一点红光在暗处明灭。
一点橘红,跟着人的呼吸节奏一明一灭地跳。三个黑影坐在沙发上,轮廓在幽暗中像三尊沉默的雕塑,一动不动。
他拍了拍胸口,“我的爹娘诶,你们这是干什么?吓我一跳。都没休息,怎么不开灯?黑灯瞎火的坐在这儿,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呢。”
黑暗里传来姜沅沅的声音,带着一丝快要哭出来的软糯:“阿远?是你回来了?”
紧接着就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姜沅沅在黑暗中摸索着站起身,手在墙边探了几下,摸到那盏老式台灯的拉绳,轻轻一拽。“嗒”一声脆响,台灯亮了。
灯罩是浅米色的布面,透出的光柔和而有限,只照亮了沙发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像在地上画了一个暖色的圈,圈外面依然是浓重的黑暗。
姜家正靠在沙发一头,指间夹着半截烟,眉头拧着;方牧云缩在另一头,腿上搭了条薄毯子,眼睛红红的。
姜沅沅看见方志远站在过道口,小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再跑了似的,声音里带着软软的委屈:“阿远你回来了,你怎么去这么久?家里出了好多事,那些下人都说什么自由平等,都不干活跑了,这两天还有人在咱家外面晃悠,在对面那棵槐树下面站着,也不走,就那么看着咱家的窗户,我怕。”
她说着说着,把脸埋在方志远的胳膊上,声音闷闷的。方志远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掌心贴着薄毛衣的面料,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微地抖。
“别怕,”他说,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我这不回来了吗。”
他拍了拍姜沅沅的背,然后抬起头看向姜家正,语气正经了些:“爸,你们没做什么过激的事情吧?什么打人扣人工资之类的,现在这节骨眼上,一点把柄都不能给人留。”
姜家正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吐出一口白烟,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翻滚着散开,像一蓬散开的棉絮。
“没有。”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熬夜后的干涩,“工人们闹事我就直接把工厂停了,工人工钱结清到上个月,多给了一个月遣散费。家里的佣人要走我也没拦,让沅沅给她们结了工钱,多给了半个月的,打发走了。现在这风声不对,我也没再找人。”
方志远带着姜沅沅走到沙发边上坐下,姜沅沅挨着他,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紧紧贴着他的胳膊不肯撒手。
“先什么都别做才对。现在的情况不太对了,我从南边过来,发现那边有很多红色资本家也被弄了。有个姓陈的,还拿钱给游击队买过药,去年评了先进。结果就因为他家老宅以前住过洋人,被人举报说是‘通敌嫌疑’,三天之内家里抄了个干净。已经有人不讲规矩了,举着一封举报信不找任何证据,直接查抄家产抓人游街示众,只要有人举报,他们就动手,至于真假,没人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