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最后一周的那几天，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种微妙的、蓄势待发的氛围里。街上的树被挂上了暖白色的串灯，商场门口的橱窗换成了红色和金色搭配的装饰，连小区门口那棵桂花树的枝丫上也被人缠了一圈细小的灯带，虽然树已经落光了叶子，但那些灯在冬夜亮起来的时候，整棵树的轮廓被暖黄色的光重新勾勒了一遍，像一幅被重新上了色的旧素描。

沈千千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棵被灯带缠绕的桂花树，冬夜的冷风从栏杆外面穿过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那条围巾是去年深秋陆衍给她买的那条浅驼色的，已经被她戴了整整一年，边角的绒毛微微磨亮了一些，但她出门的时候还是习惯把它绕在脖子上。她靠着栏杆看了那棵树好一会儿，冷风把她的鼻尖吹得微微泛红，然后她转身走回了屋里。

跨年夜那天下午，陆衍提前从公司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纸袋，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沈千千从琴房出来看到他站在茶几前面拆纸袋的背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袋子里是一件叠好的深灰色羊绒围巾，厚实软和，标签还没有拆，旁边放着一只小盒子。沈千千拿起那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色的袖扣，简单的圆形设计，内圈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了才看清：“等你“。

她拿着那只袖扣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他。他正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她的动作。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领口干净，袖口整齐。她看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被窗外的冬日光线映得比平时软了一些：“你什么时候刻的？“

“上个月。“他把另一只袖扣盒也打开让她看了看，里面是同样的一对，“上面刻的是同一行字。“

她把那对袖扣放回盒子里，指尖在盒盖边缘停了一下才松开。“那今天晚上我弹完曲子之后，你戴着这对袖扣在台下等我。“

“好。“

傍晚的时候他们出发了。车开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沈千千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的枝丫上缠着的灯带已经亮起来了，暖黄的光在冬夜的暮色里像一圈一圈悬浮在空中的细碎光链。她把目光收回来，靠着椅背望着前方逐渐亮起来的街道。车载收音机里正放着一首老歌，女声在低缓的旋律里慢慢唱着什么。她没有认真听，只是让那道声音在车厢里持续地铺着，像一层薄薄的暖垫托着这段路程。

跨年音乐会的场地在去年那场夏日音乐节的同一个公园里。冬天的草坪比夏天的时候空旷了许多，但舞台上方的灯光和音响设备比上次更加密集，观众席的座椅被重新排列过，在舞台前方形成一个扇形区域。沈千千从后台通道走进去的时候，在幕布边沿站了一下，隔着缝隙看着台下那些正在陆续入座的观众。他们大多穿着厚外套，有人戴着手套和围巾，呼出的白汽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她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了后台休息区。陆衍在后排观众席找到了座位，在视线和音响覆盖范围都比较理想的位置坐下来。她之前跟他确认过座位号了，他坐下之后目光落在舞台左侧的入口方向，那里挂着半开的幕布，灯光从幕布后面渗出来，像一扇正在缓慢打开的门的边框。

离她上台还有一段时间。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等着，手边没有拿任何东西。他旁边坐着两个年轻女孩正在低声聊天，讨论接下来会听到哪些曲目。她们念到《等你》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提高了一度，陆衍的视线从幕布方向收回来，在她们的脸侧停了一瞬又转回去了。舞台上先出场的几位音乐人各自完成了表演，他们报出的曲目单里一首一首地走过，观众席的掌声在每一首曲子的尾音之后响起又落下，像一片在持续地涨落着的水面。压轴的曲目单被现场主持人念出来之后，观众席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陆衍坐在后排那片低语声和灯光交错的区域里听着那一阵骚动被晚风裹着送远又聚拢，在冬夜的空气里形成一片持续的低频回响。幕布被拉开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