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威点头：“杨铁去合适。他带过斥候多年，行事细密，不会打草惊蛇。此人少一根手指，反倒在斥候行里是好处，旁人记不住他的脸，只记得住他的断指。“

杨旷笑一声。这话倒是不假。杨铁那只缺了两根指头的右手，比任何伪装都好用，见过他的人印象最深的是那只手，反而记不清他的长相。

“还有一桩。“杨旷走回案前，拿起朱笔，在地图上辽东的位置画了个圈，“军费。辽东要加兵，加粮，修粮道，哪一样不花钱。苏公替朕算一算。“

“军费的事，陈娘子算得比臣细。“苏威说这话时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

杨旷也笑。他知道苏威说的是实话。偏殿里管账管钱粮的活，大半是陈丽华在操持，那女人拨起算盘来比户部尚书还快，还准。

正说着，偏殿侧门帘子一掀，陈丽华端着一只漆盘进来。盘上两盏热茶，白气袅袅。她今夜穿一身青灰色窄袖襦裙，头发简单挽个髻，插一根素银簪，脸上未施粉黛，倒显得眉眼格外清亮。身形纤瘦，走路却稳，漆盘上的茶水没洒出一滴。

“陛下和苏公议事，茶总得有一盏。“她将茶放到案上，目光扫过帛书和地图，没多问。

“正说军费。“杨旷端起茶盏，吹吹热气，“丽华，你翻一翻账，辽东若加兵到五千，囤粮十万石，修幽州到辽东的粮道，再备海运用船，要多少钱。“

陈丽华站在案侧，没立刻答话。她在心里默算一息，才开口：“加兵五千，月饷加粮草折银约三千贯。囤粮十万石，按现价约五万贯，运费另算。修粮道看修多长，若从幽州修到辽东城，三百里，约需八万贯。造船的事，要看造多少，一只千石运粮船造价约两千贯，二十只便是四万贯。“

她一口气报完，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念自家账本。

苏威看她一眼，微微点头，那表情分明在说：算得比我快。

杨旷把茶盏放下，目光在地图上辽东那片墨色上来回扫。偏殿安静一瞬，只听烛芯偶尔爆一声轻响。

“二十万贯上下。“杨旷说。

“约莫。“陈丽华点头，“国库如今有三十万贯出头的余钱，若拨二十万贯出去，余下十万贯周转，紧是紧，但不至于拆东墙补西墙。“

“能周转就好。“杨旷端起茶盏啜一口，目光越过茶汤的雾气，落在地图上辽水那条蓝线。

辽东。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前世那个杨广，便是栽在辽东这两个字上。三次倾国之力，三次铩羽而归，千万将士枯骨，换来一个王朝的崩塌。

他不会走那条老路。但辽东绝不能丢。这是底线。

“苏公。“杨旷放下茶盏，语气沉下来，像落定的棋子，“明日朝堂上，辽东的事先不提。朕要先见杨铁，让他悄悄去辽东，回来再说。“

“臣明白。“苏威拱手，“兵未动，密先至。“

“没毛病。“杨旷嘴角一扯，吐出三个字。

苏威和裴矩对视一眼。他们已惯了这个词。陛下偶尔会蹦出些古怪的话，听着不像中原人说的，但意思都明白。

“还有一桩。“杨旷的手指又叩一下案面，“裴矩，辽东的情报你往后盯着，但消息莫外传。朝中有人盯着朕的每一步，朕不想让旁人知道朕在看辽东。“

“臣省得。“裴矩拱手，腰弯得低。

三人散去时夜已深。偏殿的烛火剪一半，剩两盏昏黄的光，照着地图上辽东那片浓墨。

杨旷独自站在地图前，看了许久。

手指又抬起来，从长安划到辽东。千里之遥，指尖不过一息便到。可若要走这条路，千军万马，粮草辎重，要走多少天，要死多少人。

他不知道高句丽王是什么样的人。但从集兵修城这些举动来看，那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一个不安分的邻居，守在你家门口练刀磨枪，你不动，他便动。

“先备，不打。“他又默念一遍自己方才说的四个字。

打不打，什么时候打，由他定。但准备，从今夜便要开始。

烛火又爆一声。杨旷转身，吹灭最后一盏灯。偏殿暗下来，只窗缝里透进一线月光，落在案上的帛书上，落在辽东两个字上，冷白冷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