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 终局

我真不是昏君 被流放的风

李密到了洛阳。

消息传回长安,是杨铁的人从洛阳盯了半个月带回来的。斥候是个年轻后生,瘦小精干,混在洛阳城里的脚夫堆中,没人多看他一眼。他带回来的消息分三条,杨铁一条条转述,跪在偏殿阶下,断指的手攥着一卷写满字的帛条。

第一条:王世充迎了李密。排场不小,洛阳城门口摆了仪仗,王世充亲自出迎,执手寒暄,看那热络劲儿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给了李密一座宅子,比长安城东那座大三倍,前院后院带花园,婢仆二十人。

第二条:李密很快发现不对。王世充不是要跟他合作,是要用他。用他的名分招兵。蒲山公李密的大旗一竖,河南地界的绿林豪杰、散兵游勇、乃至地方上的小世家,纷纷来投。投了人归王世充调,不归李密调。李密有名分没有实权,有兵不归他管。名义上是座上宾,实际上是个招牌。

第三条:李密想走。他想过去瓦岗,瓦岗还有他的旧人。但王世充不放。不放的法子简单粗暴,软禁。比杨旷的软禁差远了。杨旷给他院子、书、笔、槐树,王世充给他一把刀、一副甲,让他打前锋。

杨铁说完三条,伏地不语。

杨旷的手指搁在案上,没有敲。不敲,是想得深。

他面前仿佛看见那个画面。李密站在洛阳的宅子里,手里攥着王世充送来的刀和甲。刀是制式横刀,甲是步兵两当甲,不是给谋士穿的,是给冲锋陷阵的卒子穿的。王世充的意思很明白:你吃我的饭,得给我打仗。不打,饭也不白吃。

李密在牢里碗底刻过“我不为棋“。到了洛阳,他又成了一枚棋。王世充的棋。

他不当棋。上次不当杨旷的棋,这次不当王世充的棋。这个人的骨头硬,硬到像石头,石头不弯腰,但石头能碎。

“压他,他不从?“

杨铁点头。“斥候说,王世充逼了三回,三回都推了。推了王世充恼了,撤了宅子里的婢仆,断了他的笔墨纸张,只留刀甲。意思是你不打,就养不起你了。“

杨旷没说话。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幅大舆图,洛阳两个字在地图东面,墨色比旁的城池深,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李密这个人,到了谁手里都不服。不服杨旷,不服王世充。不服的人活得累,累到死。

他以为跑了就自由。跑了,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杨旷的笼子软,给他书看,给他笔写,给他槐树荫凉坐。王世充的笼子硬,给他刀拿,给他甲穿,逼他去杀人的笼子。

软笼子他不待,硬笼子他待不住。天下之大,竟没有李密肯低头的地方。

不是没有地方。是他不肯低头。不肯低头的人,走到哪里都是笼子。

“盯着。有消息随时报。“

杨铁领命退下。偏殿空了,灯火又噼啪响了一声。杨旷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长安的夜色沉沉,远处太极宫的灯一盏一盏地亮,像天上的星掉下来几颗,零零散散地落在黑幕里。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性格决定命运。前世的李密,降了唐朝又叛,终究死在不甘心三个字上。这个时空,他没降杨旷,跑了,又被王世充逼到绝路。结局一样。不是巧合,是同一种性格走到同一个终点。

不服人,是李密的骨。骨硬到断。

几个月后。冬天。

长安下了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地上,脚踩上去嘎吱响。杨铁的人回来了,这次带回的不是帛条,是一句话。

“李密死了。“

杨旷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手里正端着茶盏。茶盏里的水不动了,他的手稳,但不是平常那种稳,是绷住了的稳。

“怎么死的?“

“王世充逼他打前锋,他不打。关了起来,断了饭。饿了三天。第三天夜里,拿一根绳在牢里了结了自己。“

斥候说完,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雪落在瓦片上的声音。沙沙的,细碎,像有人在外头慢慢地走。

杨旷没说话。

很久。

很久之后,他说了两个字。

“可惜。“

不是悲痛。杨旷跟李密相处拢共三回,下过面,吃过面,辩过论,翻过脸。谈不上深交。可“可惜“二字是真的。惋惜一个聪明人,聪明到不服所有人,不服到死。这种聪明不是小聪明,是看天下大势的通透,是能把世家、兵法、民生掰开揉碎了讲的通透。这么个人,死在一根绳上。

不是因为想不通,是因为不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