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 论道

我真不是昏君 被流放的风

李密愣了。

他脸上那分惯常的从容,裂了一道缝。不是大的裂,是像瓷器上开片的那种,细,但看得见。杨旷看出来了,这句话李密没想过。

李密想过杨旷是在修杨广的烂摊子。但没想过修的速度本身就是战略。不是急中出错,是不得不急,急是唯一活路。

“你是什么人?“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李密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问的不是身份。李密知道杨旷是皇帝,是杨广,是天下之主。他问的是来历。这话里的意思,是“你不像个皇帝“。

杨旷笑了。

“朕是皇帝。“

李密盯着他看了两息。“你不像。“

“朕知道。“

两人沉默了。

这种沉默不难受。不是没话说的那种,是各自在想各自的事。杨旷想李密刚才那句话的分量。李密想什么杨旷不知道,但看他的表情,是认真在想,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阵秋风过。槐树叶子簌簌地响,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矮桌上,正好落在茶盏旁边。叶子半黄半绿,边缘卷了,落下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潮气。

李密伸手拈起那片叶子,翻过来看看背面,又翻过来看看正面。看了片刻,搁下了。搁在桌沿上,风一吹又滑到地上。

杨旷看着那片叶子落地,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意思。李密看叶子,像他看天下一样,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放下,放下也就放下了。

茶都凉了。两人都没续。壶里的水大概也快见底了。

杨旷站起来,拍拍衣袍上沾的槐叶碎屑。秋天的阳光比夏天淡了,照在身上不算暖,但也不冷。

他走到门边,回过头。

“你的书,第三卷朕用。第一卷存档。第二卷给朕的学生看。“

李密抬起头。“你的学生是谁?“

“李世民。“

李密的嘴角牵了牵。那分牵法很微妙,不是笑,也不算讥讽,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搅在一起。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杨旷,像在判断这句话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十六岁的少年,你让他看我的兵法?“

“他十六岁已经打了三仗。突厥五百人、突厥主力回师,都是他破的。看了你的兵法,他会更厉害。“

李密不说话了。

他靠回蒲团上,两只手交叠在膝上,垂着眼帘。嘴角的笑收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表情。

杨旷在门边站了一息,看出来了。

那不是服,也不是不屑。是另一种东西。杨旷在部队待过,见过这种脸色。一个老兵看见新兵打了个漂亮仗,嘴上不说什么,心里那股劲,是酸的,也是服的,酸和服搅在一起,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李密三十出头才开始真正带兵。十六岁就能打仗的人,他这辈子没当过。

杨旷推门出去。

秋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槐叶的干味。院子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口有棵歪脖子柳树,柳叶也黄了,半干不湿地挂在枝上,风一拽就落几根。

杨旷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又勒住缰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门后面那个人,不恨他了,但也没服。不服的人有不服的用处。他看天下看得清,看得清的人说的话值钱。值钱的话,用不用,什么时候用,怎么用,是杨旷的事。

他一夹马腹,马小跑起来。蹄声在巷子里回响,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