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 突骑

我真不是昏君 被流放的风

秋风起了。长安城外的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就落,落在城墙上,落在护城河里,漂着。天凉了,人添了衣,马也该添膘。

杨铁的人进宫的时候天刚擦黑。斥候穿了一身灰布短褐,混在宫人堆里不显眼。他进偏殿的时候半跪在地,右手按胸,断了两根指头的手攥着一封蜡封的薄信。

杨旷拆了信。信是杨铁写的,字丑,但清楚。

“北边来人了。突厥骑兵三百,过了马邑,抢了三个村子。粮食、女人、牛羊都抢了。掳了十七个人。不是大举入侵,是试探。“

杨旷把信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三百人。不是三万。三百人是来探路的。探什么?探隋朝的反应。如果隋朝不管,下次就来三千。如果隋朝出兵,就看清了隋军的速度和兵力。突厥人精着呢。

“赵诚在哪?“

“在城外大营。“

“传旨。赵诚带两百骑兵,连夜出发。“杨旷顿了一下,目光从信上抬起来,“再加一个安排。让李世民跟他去。去看看。“

斥候抬头看了他一眼。杨旷没解释。

杨旷心里清楚得很。三百人不值得他亲征。但不亲征不代表不管。不管就是示弱,示弱了突厥就得寸进尺。派赵诚去,打的是脸。让突厥知道隋朝不是软柿子。但派李世民去,看的是心。看这小子到了真刀真枪的地方,是什么成色。

书房里点了两盏灯。杨旷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马邑的位置他用指尖按了按,指腹沾了墨。三个村子的位置他也在图上找到了,在马邑以南三十里,靠着一条小河。河的名字他不记得了,但河的位置记得。河边有村子,村子有粮。有粮就有人抢。有人抢就有突厥。

两个时辰后。城外大营。

赵诚的两百骑兵在营门外集合。马蹄裹了布,人不说话。两百匹马站在一起,鼻息像潮水,一起一伏。月亮在云后面,月光半明半暗,照在铠甲上,铠甲反了一层冷光。

赵诚骑在马上,黑脸,颧骨高,左臂上有一道旧疤,是三年前中过箭的地方。疤痕发白,在黝黑的皮肤上格外醒目,像一条蜈蚣趴在胳膊上。他看了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短刀在腰间,没穿甲。赵诚把自己的皮甲解了扔过去。

“穿上。“

李世民接了,套上。皮甲大了,肩头空了一截。赵诚没在意。十六岁的少年还没长开,皮甲不合身是常事。

“殿下跟在末将后面。不冲前。“

李世民点头。他不争。他知道自己是去看的,不是去打的。

城门开了一道缝。两匹马并行宽的缝,刚好够骑兵鱼贯而出。马蹄裹了布,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闷而沉,像鼓槌敲在棉花上。一骑接一骑,两百骑出了城门,没入夜色里。城门又关了。关门的声响在夜里传得远,但等声音传远的时候,骑兵已经走出去三里了。

月光照在路上。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田,茬子短,像剃了头的头皮。风从北边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马跑起来风更大,吹在脸上凉得割人。李世民不觉得凉。他低头伏在马背上,眼睛盯着前方赵诚的背影。赵诚骑马的姿势跟他走路一样,稳,直,不晃。

一天一夜。

到了边境的时候天快亮了。杨铁的人在路边接应,是个瘦小的汉子,穿了一身羊皮袄,混在牧民堆里看不出破绽。脸晒得黑红,手上有冻疮的疤,指甲缝里塞着泥。活脱脱一个放羊的。

“突厥人在刘家村。“汉子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圈。“三百人。昨天到的。抢了粮,抢了女人,杀了几个人。正喝酒呢。喝了一夜,醉了七八成。马在村东头拴着,没人看。“

赵诚蹲下来看那个圈。看了半刻钟。他抬头看了眼地形。村子在两座矮山之间,村东有条路,村西有条路。两条路都通。

“分兵。“赵诚站起来,声音低,但每个字清楚。“一百骑从正面压进去。一百骑绕到村西,堵住退路。“

他看了李世民一眼。“殿下跟正面那队。跟在后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