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二次夸他。
头一次是“算你这皇帝不白吃饭“。那回她刚把翻车试出来,站在渠边甩手上的泥,随口撂了一句。这回是“渠没白修“。从马赛飞嘴里蹦出这话,比百官上表贺丰收值钱。百官的话是走流程,走完领赏,她的话是真话,真话不轻说,说了便是钉子钉进木头,拔不出来。
杨旷没接茬,转头又看田。
马赛飞也没走。叉腰站着,跟他并排看,中间隔三步远,谁也没说话。风过穗子沙沙响,远处渠水哗哗流,日头把两个影子拉长,投在金黄色的田里,一高一矮,一宽一窄,并排躺着。
半晌,马赛飞动了动,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风吹她脸侧的碎发。
“翻车试出来了。比你画的还好用。回头给你看。“
“不是说不抢功?“
“功是我的。东西是你的。不一样。“
说完走了。赤脚踩泥,一步一个印,脚印深,脚趾印清,踩在田埂上像盖了一排章。杨旷看着她背影走远,走到渠边弯腰拔出那把插在木桩上的飞刀,别回腰间,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旷笑了。这女人。
回宫已近黄昏。日头从西边照过来,把宫墙染成橘红,红得像烧着。
陈丽华在甘露殿偏殿等着,案上摊着账册,比昨夜更多,一摞摞码在案头,像垒了一道矮墙。她换了身淡黄衫子,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手腕,手腕细白,上面有一道算筹硌出的红印,红得像系了一根细线。
杨旷进来时她正拨算筹,听见脚步没抬头。
“坐。等我算完这一笔。“
杨旷坐了。看她拨算筹,动作快而稳,竹筹在指间翻,翻得带影,像弹琴。烛光打在她侧脸上,鼻梁直,嘴唇薄,下颌线利落,像白瓷烧出来的轮廓,干净得没有多余的一笔。
半晌,她搁下算筹,抬头。
“算完了。今年秋收比去年多两成。“
她翻开一本账册,指着上面的数字。手指点在墨字上,一个一个数,指甲盖粉白,点在黑字上分明。
“渠灌的田,多三成。穗重,粒满,亩产比去年多三斗。没灌的田,少一成。旱的。今年雨水不匀,没渠的田该旱还是旱,老天爷不赏脸,渠赏了。“
她合上账册,看着杨旷。眼尾微微弯,不是笑,比笑沉,沉得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渠管用。“
杨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手拍了拍她的头。手掌落在她发髻上,力道不重,像拍一只趴在墙头的猫。
陈丽华抬手把他的手拍开。拍得脆,巴掌落在他手背上啪一声。“陛下别动手动脚。“
“这是朕的嘉奖。“
“嘉奖用嘴说,别用手。“
杨旷笑了。陈丽华也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弯,弯得浅,浅得像水面一道纹,可眼底亮,亮得像烛火掉进去一截,燃着没灭。
“传膳。“杨旷冲门外喊了一声。
传上来的是面。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在面里,蛋黄半熟,颤巍巍卧在面汤上,一筷子戳下去流心,金色的蛋黄淌进汤里,把清汤染成一片浑黄。
陈丽华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杨旷把蛋夹到她碗里。
“朕的嘉奖。用嘴说不算,还得用蛋。“
陈丽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把蛋吃了。吃相不急,一口一口,筷子夹面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动,动得轻,像嚼棉花。
夜深了。
杨旷一个人在偏殿。案上摆着陈丽华算好的秋收账册,一摞,码得齐整,最上面一本摊开着,数字一行行,墨迹新,还没干透,指尖碰上去沾一点墨。
他一页一页翻。
多两成。渠灌的田多三成。没灌的少一成。三万贯修三条渠,一条渠灌四万亩,一亩多三斗,四万亩多一万二千石。三万贯换一万二千石粮。值。这笔账,值。
翻完最后一页,杨旷合上账册,抬头看窗外。
窗外天高了秋了凉了丰收了。丰收了人吃饱了。吃饱了太平了。太平了好。
烛火在案头跳,跳了一下,又跳一下,跳得安静。窗外风过,吹得烛影歪了歪,歪了又直。案上的账册被风翻开一页,露出底下一行墨字,又合上。
杨旷靠在椅背上,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