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渠通水三月,灌田两千顷,渠水所过之处,禾苗青过野草。
可杨旷站在渠首往北望,眼前是绿的,再往北,便是黄的。
两千顷听着不少,搁在关中大地上,不过是巴掌大一块。渠修得短,水走不远。北边那三万亩旱地,土裂得能塞进拳头,裂口翻着白茬,像渴极的人张着嘴。
“修三条新渠。“杨旷把这话撂在案上,跟说今日吃什么一个调门。
杨林在边上候着,没接话。跟这位陛下待得久,惯了。陛下嘴里越轻飘飘的话,底下办起来越是要命。
三日前杨旷翻过工部的渠图。白渠从岐州引水,走百里到咸阳,灌的只是渠两侧十里内的田。再往北,渠没到,水没到,旱地便没到。
三条新渠,一条往东灌泾阳,一条往北灌三原,再一条接白渠尾水往西灌兴平。三渠一通,关中沃野能多灌四万亩。
蓝图好画,银子难掏。
杨旷没急着找钱,先去了渠上。
渠首在咸阳城西二十里,马赛飞的工地扎在那儿。远远便听见锤声,木桩砸进泥土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敲在正午的日头底下,敲得人心口发麻。
杨旷翻身下马,一脚踩进泥里。
渠上满眼是人。民夫光着膀子挖土,背脊晒得通红,汗珠子滚下去,砸在锹面上碎成一片。抬木料的喊着号子,号子粗,嗓子哑,喊着喊着变成吼。泥溅到腿肚上没人擦,五月的日头毒,晒得脊背冒油,汗淌进土里,踩出一个个湿脚印,踩实了又踩烂。
杨旷沿渠往中间走,一眼便看见马赛飞。
她蹲在渠边量水势,手里攥一根削尖的竹管,往泥里插试深浅。粗布短打扎进腰带,袖子撸到肘弯,露出小臂上晒得发红的皮肉,筋骨分明,一条青筋从腕子绷到肘弯。赤脚踩在泥里,十趾抠着地,稳得像桩子钉进土。
腰间别三把飞刀,刀柄缠红绳,在日头底下晃眼,红得刺目。
杨旷走到她身后三步站定。马赛飞头也不抬,竹管又往泥里插了一下,拔出来,看管壁上的泥痕。
“又来了?“
“来看看你。“
“少看,多给钱。“
杨旷笑了。这女人回回头一句都是这话,跟门前拴的狗见了人叫唤一个理,不咬,就是嘴上不饶。
他蹲下去,跟她平着。马赛飞这才抬了脸。
不算美的一张脸。颧骨高,下颌宽,眉毛粗,搁在寻常女子堆里排不上号。可这脸精神,眉眼间一股子利落劲,像从刀背上刮出来的。二十五六的年纪,眼角没细纹,倒添几道晒斑,散在颧骨两侧,比上次见又黑了一层,黑得发亮,黑得像被日头煮过一遍。
那双手更不必提。指节粗,掌心全是茧,虎口磨出黄硬的皮,指甲缝里塞着洗不净的泥黑。这是一双抡过刀也握过锄的手,不是拈针绣花的手。
杨旷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渠。
“白渠灌了两千顷,往北旱着三万亩。朕要修三条新渠。东灌泾阳,北灌三原,西接兴平。“
马赛飞把竹管从泥里拔出来,在腿上蹭了蹭。“修得了。“
“但?“
“缺人。一条渠一千人,三条渠三千。如今渠上只两千,调不开。“
杨旷早料到这话。他前世是工程兵,修路架桥挖坑道,人手不够是常事。人不够,工具补。工具好一分,人省三分。没毛病。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过去。
马赛飞接过来,低头看。
纸上画着一架翻车。木架、水槽、踏板,标了尺寸,线画得直,是杨旷拿炭笔一笔一笔描的。不是这时代的翻车,是杨旷前世在工程兵部队里见过的改良版。踏板加宽一寸,齿轮改了齿数比,水槽角度压低五度,出水量能多两成。
马赛飞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一团。“你画的什么玩意儿?“
“翻车。把水从低处翻到高处。白渠地势低,北边田地势高,水过不去。有了这东西,低水翻到高处,往北灌不用多开渠。“
马赛飞又看第二遍。这回看得慢,手指沿着图上线条走,指甲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尺寸,念到一半顿住,又从头念。
看着看着,眼睛亮。
“能用?“
“能用。“
马赛飞一把将图揣进怀里。杨旷伸手想指图上一个尺寸,手还没碰到纸边,她啪地拍出腰间一把飞刀,刀尖扎在图旁的木桩上,颤了两颤,嗡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