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 铁骑

我真不是昏君 被流放的风

果然,突厥将领第三次被打退之后,换了法子。

他让骑兵下马,步攻。

杨旷看见突厥人翻身下马,拎着弯刀步行往窄道里冲,差点笑出声。突厥人是马背上的民族,步战不是他们的强项。骑兵下马变成了步兵,速度慢了,目标大了,丘陵上的弩手和弓手把他们当活靶子打。

箭从高处落下来,突厥步兵举着弯刀挡不住箭,一排排倒。有人冲到了近前,被赵诚的骑兵一冲就散了。步攻比骑攻更惨,丢了一地尸体,窄道里血流成溪,浸入黄土里,变成暗红色的泥浆。

腥味浓了,混着马汗味和铁锈味,呛人。

杨旷的目光转向侧后方。果然,突厥分了一队骑兵绕路,从丘陵侧后方摸过来。约莫五六百骑,走的是杨铁说的小道,歪歪扭扭地从丘后转出来。

李世民的一百骑就守在那儿。

少年没有蛮干。他让一百骑列成两排,前排持弓,后排持刀。突厥骑兵从丘后涌出来的时候,他先放箭。一百张弓同时开,箭从高处射下去,把突厥骑兵的阵型射散了。前排倒了几十匹马,后面的撞上来,队形乱了。

这时候李世民才拔刀,一百骑从高处冲下来,切入混乱的突厥骑兵队里。

杨旷在丘顶看着这一幕,手心攥出了汗。

这小子不蛮干,先用箭乱其阵,再以骑兵冲其乱。十六岁能有这种判断力,不是人教的,是骨子里带的。难怪以后是唐太宗,这眼界、这决断,不是寻常少年能有的。他心里又冒出那个念头,这把刀在磨,越磨越快。可现在顾不上想那么远,活着回来再说。

战斗打到午后,突厥退了。

不是溃退,是主动撤。突厥前锋将领吃了够大的亏,窄道里丢了几百具尸体,侧后方绕路也没成功。他不是傻子,知道再打下去只是送命,收了兵,往北退了十里扎营。

杨旷也撤了。他伤亡了几百人,赵诚的骑兵折了四十多骑,杨铁的斥候伤了十几个,新兵死了近百。不追。穷寇莫追,追出去就是送命。

战后,丘陵间的窄道里是一片修罗场。

尸体叠着尸体,人尸和马尸绞在一起,有的翻着白眼,有的伏在血泊里。血浸入黄土,把土染成了暗红,踩上去黏脚,吧唧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味,混着焦臭和马粪味,呛得人胃里翻涌。远处有几只乌鸦落在尸堆上,歪着头,等着活人走开。

杨旷站在丘陵上,俯瞰这片战场。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画面。沙漠里、丛林里、山地里,打完仗的战场都一样,安静得吓人。刚才还嘶吼着冲杀的人,现在躺在地上,和泥巴混在一起。他的胃还是翻了一下。不惯,打多少回也不惯。但他脸上没表露,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转身下了丘。

杨铁的人开始打扫战场,收拢伤兵,清点战果。杨旷走到伤兵堆里,蹲下来,帮一个断了腿的新兵扎了绑带。那兵才十七八岁,疼得脸都白了,咬着牙不叫。杨旷拍了拍他的头:“挺住。“

马蹄声从南边来,不是一个人的,是一队。

杨林到了。

老将带着五百骑兵从马邑城里出来接应。他骑在一匹青灰色的老马上,铁甲磨得发黑,肩头、腰侧、左臂各有一道新痕,甲片被砍翻了,露出里面的皮衬。囚龙棒横在马鞍上,棒头上沾着干了的血,黑红黑红的。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截老树桩。但杨旷看见他的眼睛扫过战场上的尸体,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杨林翻身下马,走过来。他的腿有点瘸,但不碍事。走到杨旷面前,老将拱手,声音像砂纸磨过:“臣来迟了。“

“不迟。“杨旷扶住他的臂,“杨公守了马邑七天,辛苦了。“

杨林站直了,目光在丘陵间的窄道、丘顶的弩手位置、侧后方李世民守过的阵地上扫了一遍。老将的眼睛里慢慢浮出一点东西,不是惊讶,是了然。

“陛下布的阵?“他问。

“是。“

杨林沉默了一会儿,囚龙棒拄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陛下是天生的帅才。“

杨旷苦笑了一下。天生?他不是天生的。他是学来的,在二十一世纪的军校里学,在实战里学,在教材里学。那些教他的人,有些已经死在战场上了。他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把那些血换来的经验,搬到了这片古战场上。

可这些话说不出口。他只是拍了拍杨林的肩,铁甲冰凉,硌手。

“杨公过奖。朕不是天生的,是捡了前人的便宜。走,进城,让弟兄们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