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百姓服了陛下。“苏威的声音放慢了,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白渠通了,马邑守了,宇文化及杀了。百姓的心在陛下这边。世家再不满,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闹。闹了就是跟民心对着干,他们没这么蠢。“
“但他们会暗地里使绊子。“杨旷说。
“会。“苏威点头,“暗里使绊子,明里装乖。这是世家的惯常做法。“
杨旷靠在椅背上,两手负到脑后,十指交叉。他盯着房梁看了半晌。梁上的漆是新刷的,深红色的漆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但漆下面是旧木头,旧木头里藏着蛀虫。
世家就是蛀虫。不咬人,蛀。一根梁看着光鲜,里面被蛀空了,哪天承不住就塌。他不能把梁拆了换根新的,那整个殿都散了。他得一根一根换,慢慢换,把蛀了的抽出来,把实的填进去。
“盯着。“杨旷说,“不急,不动声色地盯。世家的人在各部各州都有,查清谁是谁的门生,谁是谁的姻亲。摸清了网,才好下刀。“
苏威应了一声,又补了句:“陛下,暗流不动比动可怕。眼下世家不动,是观望。等陛下犯了个错,他们就会动。所以陛下不能错。“
杨旷笑了。
“苏公放心,朕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不犯错。前世犯够了。“
苏威没听懂“前世“两个字,但他没追问。老头子活到六十多,知道有些话不用追根,听个意思就够。他起身行礼,告退出去了。
杨旷坐在偏殿里,六份折子摊在面前。北边突厥在等。东边世家在盯。宫里两个不文雅的女子在拌嘴。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看地图。四万石粮在路上。五十个新选的官在各部历练。
六条线,六条暗流,都在动。天下的事像这张案上的折子,一份压一份,抽掉哪一份都不行。
殿外的雪小了。大片的雪花变成碎雪,飘飘忽忽地往下落,落在院里的积雪上,没有声音。
陈丽华从后堂端了碗面出来。
面里卧着蛋。宽面条,葱花,一汪油光。她把碗搁在案角,离折子远了一点。她已经惯了这个规矩,杨旷吃面的时候,折子不许靠太近。
“吃吧。“她说。
杨旷拿起了筷子。
面是热的,汤是咸的,蛋是嫩的。他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面筋道,汤鲜,是好面。
但今天这碗面吃着不是滋味。
他一边嚼,一边想暗流。突厥的暗流在北边草原上涌,世家的暗流在长安的衙门里涌。明面上太平,底下全是事。面好吃,天下的事不好吃。
他吃了半碗,筷子停了。
“怎么了?“陈丽华问。
“在想事。“杨旷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你说,吃面的时候该不该想事?“
“不该。“
“为什么?“
“面会坨。“
杨旷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果然已经开始涨了,汤也不那么烫了。他拿起筷子,把剩下的半碗呼噜呼噜吃完了。蛋最后吃的,一口咬了半颗,蛋黄的沙绵在舌头上,混着面汤的咸鲜。
他搁下碗,拿手背擦了下嘴。
“面好吃。“他说。
陈丽华“嗯“了一声,伸手把碗端走。走了两步,她回头说了一句。
“天下的事不好吃,但面好吃。先把面吃完了,再说事。“
杨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他低头看了看空了的案面,六份折子还在,排成两行。雪光从窗外映进来,折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室内光,白白的,像窗外的雪。
他伸手把六份折子拢了拢,码齐了,搁在案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推开了门。
雪停了。
天灰白,地银白,宫道上的雪被人扫了一半,剩下一半还覆着,踩上去“咯吱“响。院里那棵歪脖子柳树上还扎着马赛飞昨天甩的那把飞刀,刀柄上的麻绳沾了雪,微微泛着白。
杨旷站在殿门槛里面,两只手负在身后。冷风灌进来,他的袖子鼓了一下。远处宫道上有小太监在铲雪,铲子碰着地砖,发出“嚓嚓“的闷响。
暗流在涌。但他站在明处。站在明处的人看得见暗流,暗流看不见他。
至少,眼下是这么个局面。
杨旷转身回了殿,关了门,坐回案后。把第一份折子重新拉过来。杨林的军报。突厥还没动。等。
他又拿起了笔。继续批折子。天下的事不好吃,但得一件一件吃。跟吃面一样,不能急,不能囫囵,一口一口来,吃到碗底见空。
殿外铲雪的声音“嚓嚓“地响着,一下一下,稳而慢。雪后的长安很安静,安静得像暴风来之前的海面。杨旷前世见过那种海面,平得像镜子,底下的洋流却在翻。
笔尖在纸上走,“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