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面大雾弥漫。江水不断拍打十六铺码头的暗桩。水声浑浊沉闷。
一条运煤船停靠在暗港。
甲板上堆放着防水油布裹紧的木箱。最上面是秦五爷从黑市调来的粮食,底下一层全是紧缺的消炎药和麻醉剂。
张猛反手揪住如萍的后衣领,连拖带拽把她拖向船底舱。
如萍双手双脚被粗麻绳死死捆住。麻绳深深勒进肉里,擦破了皮。嘴里塞着一块满是机油味的破抹布,她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身体在甲板上拖出一道水痕。
张猛直接松手。如萍从半空重重砸进船舱底部的煤渣堆。
煤灰四起。粉尘直钻鼻腔,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直冒。胸口一阵阵发紧。
“老实待着!敢弄出点动静惹来租界巡捕,老子现在要你的命!”
张猛抽出匕首。冰冷的刀背直接拍在如萍的脸颊上。
寒意顺着皮肤直逼骨缝。
如萍吓得浑身哆嗦,死命点头,缩在煤堆角落不敢动弹。
运煤船拔锚起航。
江风顺着底舱木板的裂缝倒灌进来。船身随着江水剧烈颠簸。
如萍在漆黑发臭的舱底缩了整整三天。
张猛下来过两次,扔下两个发硬的凉窝头和一碗冷水,看她狼吞虎咽吃完后,又把破抹布塞回她的嘴里。
底舱一片死寂,只有江水拍打船板的闷响,混杂着老鼠爬过的索索声。
饥饿和寒冷交织。如萍缩在煤灰堆里,满脑子都是依萍在审讯室里居高临下砸给她的那四个字。
贪,蠢,坏,绝。
她死死咬住嘴里的破布,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卖掉父亲看重的虎皮换钱,是她贪慕虚荣。
去大上海舞厅不看条款签下卖身契,是她蠢钝无脑。
拿可云发疯病死的惨剧当街敲诈亲哥尔豪,是她坏了良心。
为了去南京逼婚,不顾亲妈发烧。明明有钱还抢走亲妈傅文佩最后二十六块的棺材本,是她绝了人性。
每一步,全都是她自己选的。
如萍把头埋在膝盖里。一直以来,她总觉得是别人害了她。是依萍夺走她的大小姐生活,是王雪琴无情。可真到了南京,何家拿两百块钱就把她当叫花子一样赶出大门。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何书桓,为了钱途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她落到现在这个发臭的底舱里吃发霉窝头的地步,全是她自己造的孽。
第四天傍晚,船在芦苇荡靠岸。
张猛跳下底舱,一刀割断如萍腿上的麻绳,一把将她拽上岸。
岸边早有游击队的人推着独轮车等候接应。
张猛扯住如萍的袖子,推着她跟在运货车队后面。众人步行走向十几里外的前线医疗所。
天色暗下来。空气里的硝烟味越来越浓。冷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肉体烧焦的恶臭,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远处的夜空被炮火映得通红。
轰!
炮声炸响。地面剧烈震动。
如萍双腿发软,直接扑倒在泥地里。泥水溅了她一身。
“我不去了!前面在打仗!会死人的!放我回上海!”如萍嘶哑着嗓子嚎叫,手脚并用往后爬。
张猛走过去,一脚狠踹在她的侧腰。
“啊!”如萍惨叫出声,在烂泥里翻滚,捂着腰大口喘气。
“别在老子面前装死!大小姐发过话,你不走,就直接扔在这喂野狗!”
张猛拉动冲锋枪枪栓。咔哒。金属清脆的撞击声瞬间压过了如萍的哭声。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她的脑袋。
她连滚带爬撑起身子,拖着崴伤的右腿,跌跌撞撞跟在队伍最后面。
前线医疗所。
破旧的帆布大帐篷扎在背风的山坳里。
张猛掀开挡风门帘,将如萍推进去。
浓烈的血腥味和化脓的烂肉味混杂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泥地上铺着发黑发黏的干草。几十个重伤员挤在上面。左边的担架上,一个年轻战士胳膊被炸断。血肉模糊的断口只用一根破布条死死扎紧,黑红的血不断往外渗。右边地上,一个伤员腹部被弹片划开,肠子外翻,全靠几圈发黄的纱布兜着。
沉闷压抑的哼叫声在帐篷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