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军在十月底寄来了第三张沙柳照片。照片上两棵沙柳并排站着，老树的叶子已经枯黄了，新苗的叶子也落了大部分，但枝干明显比春末的时候粗了一圈。竹竿围栏已经拆了，两棵树之间留出了大约两米的间距，枝条在风里互相够不着但方向一致。照片背面写着：“围栏拆了快半年了，新树站住了。冬天盖草帘子的时候我会给两棵都盖上。“

薛朗把照片放在玻璃板下那排沙柳照片的最右边。从第一年筷子细的苗到如今的树干，从绑竹竿到拆围栏，六张照片覆盖了将近六年的跨度。他蹲下来看着那排照片，从左边第一张看到右边最末一张，像在快速翻动一沓时间的缩略图。

晚上他在桌前坐下，翻开《雪》那本书找到写沙柳的那一页重新读了一遍。铅字印在纸面上的样子跟手写稿有些微差异，但核心的那些句子——关于一棵树如何在风雪中站直、如何被一个个不同的人接力照料——跟他第一次写在稿纸上时几乎一字不差。他合上书放回书架上的时候，手指顺着书脊从上到下摸了一下，像在跟书里的那棵树隔着纸面打了个招呼。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薛朗收到了一封从云南转来的信——赵小川写来的，但信里夹了一页写给郭胜豪的信，让他转交。赵小川的信是写给薛朗的，末尾有一段话：“薛叔叔，我跟胜豪哥哥通信两三个月了。他说他在新兵连带兵，我告诉他我在雨季巡逻的时候鞋里总是灌水。他说他以前在红其拉普的时候鞋里灌的是雪水。我们都觉得灌水和灌雪是同一件事，只是温度不同。我想以后去XJ看看雪是什么样子的，但要等我有假。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但我会去的。“

薛朗把那页写给郭胜豪的信抽出来，然后在晚饭的时候带给了郭胜豪。郭胜豪接过去当场拆开看了，读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说：“他想来XJ看雪。我说红其拉普的雪最好，喀什的雪太薄了。“

“那等他来的时候你带他去红其拉普。“

“他要是真来，我带他去。走你走过的那条路，从喀什到塔县再到哨所，让他看看真正的大雪。“

薛朗夹了一筷子菜没有说话，心里有一种“正在发生的事情比纸上的故事更完整“的感觉。赵小川和郭胜豪通过他建立的联系正在自己生长着，不再需要他居中递话，两个人已经直接通信了，聊的是雪水和雨水的温度差别。他坐在桌对面看着郭胜豪认真地把信折好放进贴胸的口袋里，觉得这件事比他写的任何一篇稿子都更加真实。

那晚回宿舍之后薛朗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赵小川想来看雪。胜豪说带他去红其拉普。两个边防兵约定了在同一个山口见面——一个从雨林来，一个从戈壁来。他们在信里说''灌水和灌雪是同一件事''，这句话比我写过的很多句子都好。因为这个句子是真实的，不是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