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受益人是他自己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替她,写好了一张一百万的价签。

4月20日,郑国栋在保单上签字的时候——

他有没有想过,他媳妇,会死在火里?

他有没有想过,他闺女,也睡在那间屋子里?

他给媳妇买意外险,受益人写自己。

一百万。

“受益人是他自己。“陆鸣说。

“什么?“孙志强没听清。

“受益人,“陆鸣说,“是他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技术科的窗前。

窗外,江面,灰蒙蒙的。

他想起那份家财险。

上个月十二号投保,当天增额一百万。

被保险人,郑国栋。

房子是他的,赔的钱,也姓郑。

他想起那份意外险。

4月20日投保,被保险人何丽,受益人郑国栋。

一百万。

他想起何丽自己买的那份意外险。

6月投保,受益人郑晓彤。

八十万。

她为什么,要偷偷给自己买一份保险?

受益人,写闺女。

她怕什么?

她怕自己活不到闺女长大。

她怕那份“事故制造服务“的收据,不是一张废纸。

她怕她的丈夫,已经替她和闺女,买好了“事故“。

她把受益人写成闺女——

她想,万一我死了,这钱,能留给闺女。

她想,至少,闺女能活下去。

可她的丈夫,把两个人的“事故“,一起买了。

家财险,赔给郑国栋。

意外险,赔给郑国栋。

何丽那份,受益人郑晓彤。

郑晓彤,也死在那场火里。

受益人死了。

钱,绕一圈。

还是回到郑国栋手里。

他站在窗前,站着,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句老话。

“受益人,是他自己。“

他想起郑国栋,蹲在沙发边,往沙发底下倒稀释剂。

他想起他锁门。

他想起他在楼下,捧着一个保温杯,问他:“什么时候能赔?“

他想起他说:“我媳妇,我闺女,是我害死的。都是我不好。“

“都是我不好。“

他把自己的媳妇,自己的闺女,锁在烧起来的家里。

然后,他问保险公司:“什么时候能赔?“

陆鸣转过身。

“沈棠。“他说,“那份''事故制造服务''的收据,得找到。“

“照片糊了,看不清落款。“陆鸣说,“可何丽看见了。她记进备忘录,记了一半,没写完。“

“她5月18日之后,肯定还查过。“他说,“她可能把收据,或者收据的照片,藏在了哪儿。“

“藏在哪儿?“

“火灾现场。“陆鸣说,“她要是藏了,那地方,火烧不到。“

沈棠看着他。

“你意思是,再去一次现场?“

“嗯。“陆鸣说,“她要是藏了,一定藏在她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郑国栋能翻到的地方,她不会藏。“

“床头柜,衣柜,他都会翻。“陆鸣说,“那些地方,她不会放。“

“那她藏哪儿?“

“床。“陆鸣说,“床板底下。掀开床垫,才看得到。“

“火烧得到吗?“

“隔着一层棕垫,一层床垫。“他说,“火,够不着。“

“她一个家庭妇女,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枕头底下。“沈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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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路16栋,3楼。

陆鸣和沈棠,再次走进这个家。

进门前,他从兜里,掏出一双手套,戴上。

屋里,还是那股焦糊味。

沈棠站在客厅,看着烧穿的楼板。

陆鸣直接进了主卧。

他走到床边。

床,烧塌了一半。

他蹲下来,掀开烧焦的床垫。

床垫底下,是棕垫。

棕垫底下——是床板。

他伸手,在床板上,摸了一遍。

没有。

他直起腰。

他看了一眼枕头的位置。

枕头,烧成了焦炭。

他伸手,拨开焦炭。

枕头底下,床单烧焦,黏在床板上。

他一点一点,掀开床单。

床单底下——

一个东西。

扁扁的,黑色的。

他愣住了。

他伸手,把它拿起来。

是一个塑料袋。

叠成几层,用胶带,粘在床板内侧。

火烧不到那里。

何丽选了这个地方。

一个男人不会翻的地方。

一个丈夫,不会掀开床垫、掀开棕垫,去看的地方。

她把命,赌在这个地方。

赌火,烧不到。

赌他,找不到。

她赌赢了。

人,没赌赢。

他撕开胶带,把塑料袋取下来。

塑料袋里,包着两样东西。

一张收据。

一部旧手机。

收据,是纸的。

边角卷着,但没有烧。

他展开收据。

纸不大。

印着几行字。

项目名称:事故制造服务。

金额:贰拾万元整。

日期:去年十二月八日。

落款——三个字。

白事会。

陆鸣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白事会。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他想起他爸的笔记本。

他爸记东西,从来不用全名,全用代号。

“周工“。

“老赵“。

“桥东“。

“白事会“。

他爸的笔记本里,有一个代号,叫“白事会“。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手里这张收据,落款,就是“白事会“。

十二月八日。

郑国栋的银行卡,去年十二月八日,转出去二十万。

给华信商贸。

这张收据,日期,也是十二月八日。

金额,二十万。

“事故制造服务“。

郑国栋,花了二十万,买了一场“事故“。

他把自己媳妇和闺女的命,买走了。

白事会。

办白事的会。

还是会要人命的会。

他爸当年,把这三个字,写进笔记本的时候——

他查到哪儿了?

他查到的,是哪一个“白事会“?

陆鸣盯着那三个字,站了一会儿。

陆鸣把收据翻过来。

收据背面,有一行小字。

笔迹,是女人的。

有些歪,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凑近看。

那行字是——

“查到这里,别查了。保命。“

他顿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查到这里,别查了。保命。“

他认得这行字的笔锋。

他爸的笔记本里,画着那座桥的那一页。

桥底下,写着三个字。

“别查了。“

也是这样的笔锋。

也是这样的写法。

他站在主卧里,握着那张收据,一动不动。

窗外,天阴着。

他想起他爸的笔记本。

他十岁那年,翻过那本笔记。

他爸在桥底下,写了“别查了“三个字。

他那时候不懂。

后来他懂了。

他爸查到那个地方,没有再往下查。

或者,他爸查了。

然后,他就“意外“了。

二十年后。

何丽在这张收据背面,写下了同样的话。

“查到这里,别查了。保命。“

也是同样的笔锋。

他站在那里,手心里的收据,被他握得发皱。

他慢慢松开手。

他把收据翻过来,又看了一眼落款。

白事会。

他爸查过的东西。

何丽也查到了。

他们都查到了这里。

然后,一个死了。

一个,也死了。

“查到这里,别查了。“

他想起他爸笔记里,那三个字。

他想起他后来,在“别查了“底下,又添了一行字。

“查下去了。“

他爸没查完的事。

他接着查。

他蹲在主卧里,握着那张收据,蹲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部旧手机。

“这是什么?“沈棠走过来,问。

“何丽的旧手机。“陆鸣说,“她藏在这里的。“

“她把自己收集的东西,藏在了床板底下。“他说,“用胶带粘着,火烧不到。“

“她怕郑国栋发现。“沈棠说。

“嗯。“陆鸣说,“她谁都不信。她把证据藏起来,想等自己……等自己安全了,再拿出来。“

“她没能等到。“

手机很旧,是几年前的款式。

隔着那层手套,他碰了一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回放,没有来。

手套,把这一下,也挡在了外面。

他今天,还有三次机会。

可这三次,他不能花在何丽的旧手机上。

“你翻。“他把手机递给沈棠,“我戴着手套,碰不了屏。“

沈棠接过来,点开相册。

相册里,存着十几张照片。

大多,是郑晓彤的。

剩下的,是收据的照片。

比刚才那台手机上,拍得更清楚。

他点开一张。

收据,拍得清清楚楚。

项目名称:事故制造服务。

金额:贰拾万元整。

日期:去年十二月八日。

落款:白事会。

他盯着落款,看了很久。

白事会。

三个字,印在纸上。

像一个收尸人的招牌。

他又点开备忘录。

备忘录里,记着一页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