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彼岸疑云

神帝归位,一念破开 林枫儿林枫儿林枫

墨渊看着汐尘低头看儿子的那个神情,看着他在月光下露出来的那个笑容,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那个穿黑衣的酆都大帝是否也是同样的心境?不管孩子是怎么来的,到他手里的那一刻,就成了他的。只是他后来不得不送走了那个孩子,送到轮回里,送到另一双手里。

而另一双手——此刻正抱着那个孩子坐在月光下的花海边。

“如果那个人是你大哥呢?“墨渊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掉,“如果那个穿黑龙袍的人就是你大哥的前世,那他做的那些事……你觉得他还有资格认那个孩子吗?“

汐尘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了墨渊很久。月光下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思索、有掂量,但最终那些复杂的情绪汇成了一种坦荡的东西。

“大哥,“汐尘说,“你要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我不会站在你那边的。我会站在孩子那边。不管那个孩子是谁,孩子永远是没错的。大人做的决定,孩子只能受着。你说是不是?“

墨渊没有接话。他只是坐在石头上望着前方那片暗红色的花海,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晕中。夜风从花海上拂过来,带来那种他熟悉的、微微悲凉的气息。

汐尘忽然补了一句:“所以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你——而那个孩子就是——“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汐玉,没说下去。但他看过来的目光里已经有了一种明悟的、了然的东西。他没有问,也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墨渊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我不清楚你到底是不是那个人,“汐尘说,“我也不确定汐玉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孩子。但我知道一件事——他现在是我的儿子。我不管他前世是谁的孩子,既然他叫我爹,他就是我儿子。如果有人想把他抢走——“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坦荡荡的笃定,“我会揍他的。“

墨渊听着这话,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正松动了的东西。他坐在月光下的花海边缘,身边是满山遍野的暗红色彼岸花在夜风中无声摇曳着,远处废城的残墙像一道沉睡的巨兽脊背横卧在天际线下。他的手搁在膝上,左掌心里的银线印记安安静静地蛰伏着,但那微微的温热还在。

他想了又想。想那个穿黑龙袍的、满脸疲惫与哀恸的、将孩子放入轮回入口的人。想汐玉在秘境中说出的那些苍老的、不属于四岁孩子的话。想汐尘说“我会揍他的“时那个坦荡荡的笑容。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他——那他确实做了不负责任的事。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把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放进轮回入口、让他独自在无数次的轮回中辗转漂泊,那行为本身就不负责任。他没什么好辩解的。

但他现在还能补救。

他可以不用亮出那个“父亲“的身份,不用打碎汐玉现在安稳的小世界。他可以继续当那个“伯父“,继续陪着那个孩子走路、吃东西、看花、打妖兽。他可以在这个身份里做所有的事——护着他、看着他长大、在他说“伯父你不会丢掉你儿子吧“的时候认真地回答说“不会“。

至于那个穿黑龙袍的人——他要查清楚。紫微星怎么可能是酆都大帝?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说不通的地方,他必须找到答案。他要找到那个和他在秘境中幻象里相遇的、穿着黑龙袍的另一个自己,问他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做、那个被送进轮回的孩子现在到底在哪。

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

墨渊侧头看了一眼汐尘。汐尘正低头给熟睡的汐玉掖被角,那动作自然而轻巧。月光在父子俩的身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光,将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笼在同一个清辉之中。墨渊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慢慢沉淀了下来,落到了一个安静的位置。

“走吧,“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泥土和草屑,“前面应该还有路。找个能过夜的地方,等天亮了再走。“

汐尘也站起来,抱着孩子跟上了他。两人沿着开满彼岸花的土径继续向前走,夜风从身后吹来,将那些殷红的花瓣拂得轻轻摇动。花海在月光下绵延不绝地铺展向远方,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流在大地上静静地流淌着。

墨渊走在前面,步履平稳而从容。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汐尘抱着熟睡的儿子一步一步地跟着。三个人在月光下排成一条长长的影子,穿过花海,穿过夜色,穿过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疑问和猜想,慢慢地往前方走去。

前方路还很长。但他不急了。答案总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陪在这个孩子身边,看着他一岁一岁地长大。

夜风又吹了一阵,将满坡的彼岸花拂出连绵的沙沙声响。那些暗红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无数只沉默的唇在轻声低语着什么。风把那些细碎的声音卷起来送向夜空,散入漫天星斗之间。月亮的缺角边有一颗极亮的星子正在缓缓地挪动着位置,像一只俯瞰人间的大眼睛在悄无声息地注视着这片开满红花的大地。

墨渊抬头看了那颗星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赶路。身后的花海在风中一层一层地涌动着,从坡地蔓延到山脚,从山脚延伸到月光照不到的更远处。那些花的根须在地下纵横交错地延伸着,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将这片大地上所有的哀伤和别离都连接在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源头。而那些根须所系的最深处,有一个穿着黑龙袍的人正沉默地站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与星光之间,脸上带着那种永远化不开的、疲惫而哀恸的表情。他的手中空空的,怀中空空的,脚下开满了彼岸花。

风从那个人的方向吹来,穿过空间和时间的层层叠嶂,拂过墨渊的脸颊。

墨渊停了一瞬,感觉到那阵风的触感。风中什么都没有,只有夜间的凉意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像回忆又像叹息的气息。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前走去。身后满坡的彼岸花依然在风中轻轻摇曳着,像一群无声的送行者目送着远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