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来讨

药房有道医 隔壁老侃

老板娘没再说话。陆远转身,往老招待所走。路过德记老宅,门关着。匾是新换的,字是新刻的——「德记」两个字,一笔一划,跟二十二年前一样。陆远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他今天要见的,不是递汤的人,是让那碗汤端出来的人。他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师父那句「坐谁的车,都是去清账」。他今早没坐车,是走着来的。可道理一样——这趟城南,也是来清账的。清的是师祖的账,师父的账,也是他自己那碗姜汤的账。

招待所的门厅不大,前台的小伙子看见他进来,脸都白了:「二楼……那位先生不见客。」

「你去说一声。」陆远说,「药房来的,姓陆。他要是不见,我这就走——他等的那口药,也跟着我走。」

小伙子犹豫了一下,跑上楼。没一会儿,又跑下来,神色复杂:「……您请。」

二楼朝南那间。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昏暗。一个人在窗边坐着,深灰大衣,瘦得厉害,听见门响,先咳了一阵,才抬起头。

右眉骨上一道旧疤。霍万山。

陆远在门口站定,没往里走。他把手里那包油纸包,搁在门边的柜子上。

「你送我那包,我原样带回来了。」

霍万山看着他,又咳了两声:「怎么,不合口味?」

「灵猫香掺的。」陆远说,「搓一搓就发飘,留不住。真麝香,香气是沉下去的,能挂很久。你买不着真货,拿这个试我——试不着。」

霍万山不恼,反倒笑了。那笑声像破风箱,拉一下,喘三喘:「药王阁的新主人,眼睛果然毒。」

「眼睛毒不毒,另说。」陆远说,「我来,是有一句话要带给你。」

「说。」

「我师祖留了话。」陆远一字一句,「他若来讨,给他一口,就当我还账。」

屋里静下来。霍万山不咳了。他盯着陆远,盯了很久,眼神里那点东西,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他还记着。」

陆远没接话。他见过不少病人,见过他们听说药有用时,眼睛先亮起来的样子。霍万山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一个记了三十年仇的人,听见仇人留了话要还账,眼睛先亮了——这口药,比他的肺病,更要他的命。

「师祖的账,师祖还。这话我认。」陆远说,「可我也想问一句——那碗姜汤的账,你什么时候清?」

霍万山又咳起来。他咳得弯下腰,半天才直起身,拿手帕擦了擦嘴角:「账?你师父记了二十二年,你师祖记了二十年。我呢——我记了三十年。你说清,就清?」

「一码归一码。」陆远说。

「好一个一码归一码。」霍万山点了点头,忽然说,「那你师父有没有告诉你——那碗姜汤里,除了雄黄,还有一味。」

陆远没说话。他忽然想笑。抛砖引玉——砖是假的,玉,在他怀里揣着。

霍万山看着他,慢慢地说:「你回去问问他。他要是想起来了,再来跟我谈这碗汤。」

陆远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好。」他说,「我去问。」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霍万山一眼:「你那包假货,我搁这儿了。真货长什么样——你还没见过。」

他下楼。身后,咳嗽声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陆远走出招待所,站在南巷口,天已经大亮了。早市的吆喝声混着馄饨摊的香气,热气腾腾地扑过来。

那碗姜汤里,除了雄黄,还有一味?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温的。可这句话,像根刺,扎在心口上。

他掏出手机,翻到张德厚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师父……你还有多少事,是打算等我问,才肯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