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长一走,工坊门口看热闹的人陆续散干净,可车间里压抑的气氛,半点没松。
刚刚闯过抽检死局,全员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新的关卡就直接砸了过来。
小双捏着手里的台账本,眉头死死皱着,语气带着急色。
“安姐,我之前只做了批次留样、成品质检和货运登记,压根没准备过原产地溯源资料。咱们之前一直用本地坯布,根本不需要这套流程,谁能想到现在会突然严查这个。”
她着急不是没道理。
八十年代的货源核查,看着没有后世系统繁琐,却最卡纸面规矩。尤其是政企配套订单,但凡涉及外埠进货,产地资质、出厂报备、批次溯源、货运流转记录,缺一不可。
沈先生玩的就是这个空子。
他明面上挑不出品质毛病、抓不到工期漏洞,就专门卡这种新增审核规则,靠临时加查项目制造合规缺口。只要我手里任何一份资料断层、对不上、补不出来,哪怕面料品质再好,也能直接判定货源不合规,叫停整条生产线。
陆屿沉着声开口,思路格外清醒。
“安姐,对方的目的很明确。”
“本地渠道被我们彻底突破,南方货源也稳稳打通,他拦不住货、卡不住品质,只能从合规流程上下死手。溯源审核一旦卡住,后续柯桥的货全部进不来,我们现有库存撑不了多久,最后还是会被逼停工违约。”
我站在成品堆旁,冷静思索了几秒。
慌没用,抱怨更没用。
对方既然摆明了要玩规则杀,那我就顺着规则,把所有漏洞全部堵死,让他无规可钻、无错可挑。
“不用慌。”我转头看向两人,语气笃定,“溯源审核不是凭空捏造的严查项目,只是之前没轮到我们,现在临时加码而已。只要我们把整条货源链条的所有凭证补齐,做到全程可查、可追、可证,他再有人脉也挑不出毛病。”
八十年代的商贸核查,重纸面、重公章、重流转记录,只要手续闭环、来源合法、流程合规,就算有人想刻意刁难,也不敢明目张胆违规操作。
我立刻分工,抓紧仅剩的缓冲时间。
“小双,你立刻整理现有所有资料。”
“把柯桥供货合同、预付定金票据、每一批次的出货清单、出厂质检报告全部归类归档,按日期、按批次排序,做到一批一档、一一对应。”
小双立刻应声,抱着台账转身扑到办公桌前,飞快翻找整理。
我又看向陆屿:“你马上打长途电话给柯桥的陈老板,跟他说明情况。”
“让他立刻补齐工厂营业执照、产地备案证明、面料批次溯源登记、正规出厂报税单据,全部加盖公章,尽快邮寄原件过来。同时让他补一份书面货源说明,标注清楚每一批面料的生产批次、出厂时间、合规等级。”
陆屿点头,一刻不耽误,快步出门去打长途电话。
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珍贵,早一刻补齐资料,就早一刻堵死对方的刁难空间。
车间里的工人也察觉到了紧张氛围,没人偷懒松懈,全部默默守在工位上,有条不紊地完成手头工序。
经历了连夜整改、惊险抽检,大家早就拧成了一股绳,越是绝境,越稳得住心态。
趁着两人忙碌的空档,我重新梳理了一遍整套溯源逻辑。
从南方面料工厂生产、出厂质检、合规报税,到国营货运站登记、长途运输轨迹、到站核验,再到我方入库复检、批次留样、生产加工,整条链路必须完整闭环,不能有任何一处断层。
沈先生赌的就是我初次对接南方货源,流程不完善、资料不齐全,仓促之间补不上全套溯源手续,从而落人口实。
可他忘了,我做事从来不留模糊空间。
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我就特意选了正规老牌作坊,走国营货运渠道,所有交易全部走公账、留票据、备档案,从根源上杜绝了三无货源的隐患。
只是之前没要求溯源审核,很多产地资质资料没有特意归档汇总,现在只需要补齐、整理、闭环,完全来得及。
没过多久,陆屿打完电话回来,神色稍稍缓和。
“安姐,联系上陈老板了。他说自己做了几十年正规生意,全套资质一直齐全,只是平时没人特意索要,所以没有随货附带。他已经安排人加急整理盖章,今天下午就走特快邮寄,最迟明天上午,所有原件资料就能送到我们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