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他改过三稿。
“单靠尸体推不出来。低温把他身上的钟停了。”温则鸣说。
“本案的时间不是从尸体上量的,是从别处一步一步框出来的。”
“园区登记簿上他自己签的那一行。四月二日下午三点十分,来访事由那一栏是他自己写的,七个字:看看七号库机组。”
“再加上卡口拍到冷藏车进出的两个钟点,还有他胃里那顿饭。三样合起来,框出的是他进那个库的时候。四月二日夜里到三日凌晨。”
“框出来的。”辩护人把那张纸凑近了些。“不是量出来的。”
“框出来的。我在鉴定意见上写的就是四个字:综合推断。”
辩护人的笔停在纸上。
“进那个库的时候。”
“进那个库的时候。”
“那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在这之后。隔多久,这一份说不了。”
辩护人把那张纸翻过去。
“第三个。你怎么确定他被扔进去以后,还活过一段时间?”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旁听席后头有人碰了一下椅子。
这一问是第三十一。三十九个里,他改得最多的一个。改到第四稿,答案分成了两半。
前一半是他的。复温以后检见的生活反应:八枚指甲游离缘断裂、掀起,甲下出血。还有昏迷的人在那个温度下能撑多久。
后一半不是他的。那八枚指甲,是在什么上头断的。
“我这一份能答的,是他有活过一段时间的迹象。活了多久,靠尸体说不准。”
“那靠什么?”
“靠库门内侧的痕迹。”
“那一份检验意见,是您出的吗?”
“不是。”
辩护人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卷里。
“辩护人还有没有问题。”
“没有了。”
审判长往辩护席那一排问过去。头一个说,二号问过的他不重复。往下九个都说没有。
公诉人不补充。被告人挨着问过来,也没有。合议庭那两位摇头。
三十九个问题,问了三个。
公诉席上,林之遥在她那份纸上写了一行。
审判长看了一眼记录,抬起头。
“鉴定人可以退庭了。本案没结之前,随传随到。”
“知道了。”
温则鸣站起来,把副本卷起来拿在手里。
他往过道那头走的时候,林之遥没有抬头。她在翻第二组的目录。
他从审判区侧面那道门出去。走廊里空着,两边的门都关着,脚步声从这头传到那头。
他从候庭室门口过,把那一沓底稿拿上。顺着走廊走到底,拐过去,另一半跟这一半一样。走廊尽头一扇窗,外头是院里那排冬青,叶子上落着一层灰。
旁听席的门在最里头。
法警在门口拦了一下。
“旁听证。”
温则鸣没有。
法警进去了一趟,出来把门推开半扇。
“审判长说可以。”
前两排是办案单位的位子,坐满了。他往后找,在第三排靠过道那儿看见一个空位。
坐下之后才看见旁边是谁。
一个姑娘,二十出头,短头发,怀里抱着个塑料袋。她侧过来看了他一眼,看了两回才认出来。
“您好,温警官。”
“葛燕。”
她把胳膊肘从两人中间那个扶手上撤下来。
“我请了两天假。从学校过来,坐了四个钟头。”
“家里就你一个人来?”
“就只有我一个。”
法庭那头,林之遥站起来了。
“审判长,公诉人举证第二组,共两份。”
葛燕把塑料袋的口解开一点。
里头是一个旧工牌,蓝带子卷着,塑料壳磨得起了毛。
“他们说物证得留着。这个不算物证,还给我了。”她说。
“挡住我爸的那扇门,今天能看见吗?”
“一会儿应该会有照片。”
她把工牌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手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