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衡半张脸贴着冰凉的地砖,额上冷汗涔涔,面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费力地掀起眼皮望过来,对上许岁宁的目光时,那双眼睛里竟浮起一层浅浅的愧色。
许岁宁与他对视了不过一息,便移开了目光。
她只觉得可笑。
从前她盼着他多看自己一眼都等不来,如今她不愿等了,他倒开始停在她身上了。
可那又如何呢?
她心里那份在意,早被他亲手一点一点磨干净了。
她如今连他这个人都不上心了,自然更不会去在意他那点迟来的愧疚。
他愧疚也好,不愧疚也罢,与她已经没什么相干的了。
裴老夫人歇了这半晌,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她在椅中坐了片刻,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裴知衡,又看看王氏哭成泪人的样子,再抬眼望向一旁沉默的许岁宁,只觉进退两难。
“岁宁,你意下如何?”
许岁宁抬眸看她,就听裴老夫人又道:“你要是还不解气,今日我便做主,打死了他。”
“你要是……也不忍心看着他去死,那就……成全了他吧。”
许岁宁闻言,眸色微动。
她听得分明,老太太这话说得好听,里头藏着的却是逼她就范的意思。
若她应一个“好”字,裴知衡今日死了,她便在裴府守一辈子的寡。
大房无后,她一个年轻寡妇,往后在这深宅大院里日子怎么过?
若是不应,那便是她亲口允了裴知衡纳妾,日后许娇进门,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老太太两句话,便叫她骑虎难下。
何况裴知衡若真被打死了,按照王氏的性子,头一个便会把丧子之仇算在她头上。
当年裴知钰的死,不就是这般么?
许岁宁垂下眼帘,声音平平淡淡的:“孙媳不敢做主。老太太是一家之主,此事自然由老太太定夺。”
裴老夫人听了这话,面上神色松了一松,又觉得许岁宁到底是识大体的,心头那点愧意便更重了些。
她转头看了一眼地上昏沉沉的裴知衡,叹了口气道:“做出这等事来,原将他打死了也是应当的。”
“可你弟弟已经没了,大房这一脉统共就剩衡哥儿这么一个后人,我实在不忍心叫他断了香火。”
“所以,许娇若要进门,便只能是妾。她越不过岁宁去,日后有了孩子,记在岁宁名下养着,也算名正言顺。”
“裴府的后宅,绝不容许宠妾灭妻的事发生。”
这话是说给裴知衡听的,也是说给许岁宁听的。
许岁宁听着,心下只觉荒唐透了。
她如何不知道呢。
方才那几鞭子,不过是打给她看的。
老太太是要叫她看见,裴家为了给她的委屈一个交代,已经动了真格地罚了裴知衡。
她已经没有立场再不满了。
许岁宁若再不肯,便是她不知好歹、不念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