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时，天还没亮。萧仁掀帐而出，墨渊抱着图纸跟在身后，眼下青黑。

“传令，走驰道旧线。“

墨渊愣住：“先生，旧线有山匪……“

“山匪不劫军粮。“萧仁神秘一笑，翻身上马，“劫军粮的在新线上。“

墨渊不再多问，队伍拔营时，东方刚泛起蟹壳青。三百辆辎重车碾过积水，轱辘声被泥地吞了大半。

三日后，漠北，风沙刮得人睁不开眼。

萧仁站在土丘上，看远处地平线腾起烟尘。蒙恬的先锋营在三十里外的河谷，他这支部辎重队，是最后一批补给。

“先生。“墨渊声音发紧，“有马队。“

萧仁看到烟尘从北边来，匈奴人的方向，问道：“大约多少人？“

“看不清，但马蹄很急。“

萧仁转身扫过车队，三百辆辎重车，五百民夫，押送的秦军不足两百。若真是匈奴游骑，一个照面就能冲散。

“卸车，弩机搬上来。“

墨渊瞪大眼：“先生。那是给蒙将军的……“

“现在就是给他的。“

民夫从车队深处抬出二十架弩机，新制军械，萧仁改过的机括，射程比寻常秦弩远出三成。

萧仁蹲下身，手指拨过机括，铬盐淬过的铁片在沙风中泛着幽蓝。

“会吗？“

墨渊摇头，他只会画图。

“学。“萧仁拽过他手腕，按在扳机护圈上，“瞄准，扣。比你的墨斗简单。“

北方烟尘陡然逼近，马蹄声清晰可闻，闷雷滚过戈壁。民夫中有人哭出声，被身旁秦军一瞪，又咽回去。

萧仁数着心跳，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放。“

二十架弩机同时震颤，弦鸣撕裂风沙，弩矢腾空，划出陡峭弧线，砸进马队。

人仰马翻，冲在最前的匈奴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后面的收不住势，连环撞成一团。血混着沙尘扬起，戈壁滩上响起惨烈的嘶鸣。

“上弦，第二轮。“

墨渊手指还在发抖，但已能机械重复。第二轮弩矢更密更狠，匈奴人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打断，残余马队在百步外兜圈，不敢再进。

“第三轮——“

“先生！“墨渊尖叫，“左翼！“

萧仁猛地回头，车队左翼土丘后，不知何时又冒出一股马队，人数更多，马蹄裹了布，没发出半点声响。

“变阵。十架弩机去左翼。“萧仁声音平稳，“其余继续压制正面。“

“可是正面……“

“正面的人，“萧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已经不敢冲了。“

正面的匈奴骑兵确实被打懵了，寻常秦弩射完一轮，足够他们冲近到弓箭射程内。可这些弩机装填太快，射程太远，三轮下来前锋折了近半。

左翼包抄队近了，百步，七十步，五十步——

“放！“

十架弩机齐鸣，冲在最前的骑兵栽倒，但后面的红了眼，拼命催马。距离急剧缩短，萧仁突然从腰间拔出一物，火折子一晃，青烟骤起。

“趴下！“

墨渊没反应过来，萧仁已将他按倒。一声闷响，左翼前方腾起大团浓烟，辛辣刺鼻，裹挟着沙石扑面而来。

冲在最前的几匹马惊了，原地人立，骑手被掀翻在地。后面的马匹也纷纷止步，嘶鸣着后退，包抄的马队瞬间大乱。

硝烟弥漫，匈奴人的马再训练有素，也没见过这种阵仗。浓烟遮蔽视线，马匹受惊不受控，包抄阵型彻底溃散。

萧仁爬起来，拍掉身上沙土。正面的残余骑兵早已退到三百步外，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来。

“先生，“墨渊声音发飘，“那是什么……“

“一点小玩意，还有一点点的，“萧仁顿了顿，“不甘心。“

墨渊没听懂，但他看见萧仁从一名匈奴骑兵尸身上扯下一片碎布，布料的织纹很眼熟。

墨渊盯着看了半天，突然意识到，那是秦制的织法。萧仁将碎布收入袖中，对众人吩咐道：“打扫战场。活的，带过来。“

审问在日落前结束，俘虏三个，两个腿折了，一个被震晕了头，吐字不清。

墨渊从一具尸体旁捡起一把刀，脸色比死人还白。

“先生，你看！“

刀身狭长，弧度微翘，匈奴弯刀的模样。刀锷处的铭文，墨渊看得清楚，少府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