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开始往里跳。一个接一个——跳进那道口子——跳进灰白色的光——
就在这时——时间——再一次——倒流了——
不是缓慢的倒流——是"猛烈的"——像有人按下了快退——整个世界——灰原——飞机——人群——全部开始倒放——
赵明辉在倒流中死死抓住身边的小满。他看见——前方——一个刚跳进机舱的人——陈国富——四十八岁——他正被倒流"吐"出来——不——是倒流把机舱里的一切"倒"出来——陈国富的身体悬在机舱口——一半在机舱里——一半在灰原上——他拼命挣扎——
"陈国富!"赵明辉吼。
陈国富抬起头——他的眼神是清醒的——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冲赵明辉喊:"赵队——我儿子——我儿子叫陈曦——在成都——你替我告诉他——爸爸爱他——"
然后——倒流的"快退"把他整个身体——从机舱里"倒"了出来——甩向灰原——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开始——像被倒放的沙漏——从头到脚——快速"回卷"——卷成一个小小的点——
"陈国富!"赵明辉冲过去——他扑了个空——
陈国富的身体卷成一个光点——然后——"啪"——消失了——
第123个死者。陈国富,四十八岁,死于第二次时间倒流中的意识粉碎——他跳进机舱的动作被倒流"否决"了——他"回"到了机舱外——回到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然后——被"卷"走了。
倒流持续了大约四十秒。然后,停了。
一切恢复正常。飞机停在灰原上——发动机还在转——机身侧面的口子还开着——灰白色的光还在涌出——
赵明辉跪在灰原上,喘着粗气。他数了数人——一百一十一——又少了一个——
"走!"他嘶吼,"都进去!快!"
人群再次冲向飞机。这一次,没有人犹豫。人们一个接一个跳进那道口子——赵明辉守在机舱口,一个一个地接应——"抓住我!""快!""别停!"——
他数着——一个、两个、三个……一百零七、一百零八——
第一百零八个——是小满——她被母亲抱着——跳进机舱——
第一百零九个——是礼萨——他跳进去之前,回头看了赵明辉一眼:"赵队!快点!"
"我马上来!"赵明辉喊。他转身,准备跳——
然后,他看见了——宋雅芳——
五十三岁的宋雅芳——站在机舱口——没有跳——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已经完全透明了——
"宋雅芳!"赵明辉冲过去,"快跳!"
宋雅芳抬起头。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看开了什么——她轻声说:"赵队……我想回家……"
"那就跳!"
"我想回家……"宋雅芳重复了一遍,眼泪流下来,"可我……想不起家在哪了……"她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我记不清我家的门牌号了……记不清我儿子的脸了……我什么都记不清了……"她抬起头,看着赵明辉,"赵队……我是不是……已经不算人了?"
赵明辉的心像被刀剜了一下。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宋雅芳的手腕——抓空了——她的手是透明的——像抓着一团光——
"你是人!"他吼,"你是宋雅芳!你——"他拼命搜索记忆——关于宋雅芳的一切——"你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你教了三十五年书!你——你最喜欢穿碎花裙子!你——"
宋雅芳的眼睛亮了:"对……我是老师……我喜欢穿碎花裙子……"她笑了——那个笑容——让赵明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说,"赵队……谢谢你……谢谢你记得我……"
她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脚开始——像退潮——她最后说:"赵队……你们……一定要回家啊……替我们……回家……"
然后,宋雅芳消散了。像一缕烟,像一片光,像一片碎花裙子的影子,消失在灰原上。
第124个死者。宋雅芳,五十三岁,退休教师。死于存在性衰减——她在回家的门口——消散了——她记不清家了——但赵明辉替她记得——她喜欢穿碎花裙子。
赵明辉跪在灰原上。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数了数——进机舱的——一百零九个——加上他自己——一百一十——他回头看了一眼灰原——零点在远处——源代码碑已经看不到了——回声之海在更远处——海面上——那些回声还在重复着它们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