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晚以前从来不知道,产后情绪崩溃是一件这么容易的事。
生完孩子的头一周,一切都还好。她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里,每天看着小念念红红的小脸,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陆沉渊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晚上孩子哭了他第一个弹起来,换尿布、冲奶粉、拍嗝,笨拙但认真地学着做每一件事。
但从第二周开始,情况变了。
首先是身体上的不适——顺产的侧切伤口疼,腰疼,乳房涨得像石头一样硬,喂奶的时候乳头被吸得皲裂,每一次哺乳都像是上刑。她每天汗流浃背,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脸色蜡黄,镜子里的自己臃肿、憔悴、狼狈得不像样子。
然后是睡眠不足。小念念是个磨人的小丫头,白天睡得多,晚上精神好,每隔两个小时就要醒一次,要喂奶、要换尿布、要抱起来拍嗝哄睡。苏念晚几乎没有连续睡过超过两个小时的觉,每天昏昏沉沉的,头痛欲裂。
陆沉渊心疼她,晚上尽量自己起来带孩子,让她睡觉。但他白天还要去公司处理积压的事务——虽然他把大部分工作都推了,但有些重要的会议和决策还是需要他亲自出面。他每天睡眠不足四个小时,后背的伤因为频繁起夜又开始反复,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苏念晚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让他晚上好好睡觉,孩子她来带,但他不肯,说她身体还没恢复,不能累着。两个人为了这件事争过好几次,最后都以陆沉渊的妥协告终——他答应她早点睡,但等她睡着了,还是会偷偷爬起来看孩子。
这些都还不算什么。真正压垮苏念晚的,是第三周的一个晚上。
那天白天白婉清和苏建国来看孩子,白婉清随口说了一句:“晚晚啊,你奶水好像不太够,念念总是吃不饱,要不要加点奶粉?我看隔壁床的妈妈喝了那个下奶的汤很管用,明天我给你炖点?“
苏念晚当时笑着说“好“,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知道白婉清没有恶意,婆婆只是关心孙女。但那天晚上,当小念念叼着她的乳头吸了半天还是饿得哇哇大哭的时候,苏念晚看着女儿涨红的小脸,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忽然就崩溃了。
“我是不是个很没用的妈妈?“她抱着孩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连奶都不够给她吃……“
陆沉渊正在冲奶粉,听到声音赶紧走过来。“别胡说,怎么会没用呢?医生说每个人体质不一样,奶水不够加奶粉就是了,念念喝奶粉一样长大。“
“你不懂!“苏念晚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火气,“你什么都不懂!你没有经历过这些,你根本不知道——“
她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她看到陆沉渊愣住了,眼神里有一丝受伤。
“我……“苏念晚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儿的襁褓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陆沉渊把冲好的奶粉放在一边,走过来坐在她身边,伸手想抱抱她。但苏念晚躲开了。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的声音闷闷的。
陆沉渊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她蜷缩的背影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又疼又急,但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逼她。他沉默了几秒,低声说:“好,我在书房,有事叫我。“
他抱起已经哭累了睡着的小念念,轻轻放在婴儿床里,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念晚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赵兰芝入狱了,孩子平安出生了,陆沉渊爱她,全家人都疼她,她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才对。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觉得自己变丑了、变胖了、变得不再像以前的自己了。她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妈妈,连奶水都不够孩子吃。她觉得陆沉渊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定觉得她不可理喻、无理取闹。她觉得所有人都在围着孩子转,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白婉清每次来第一句话都是问“念念怎么样“,苏建国抱着外孙女笑得合不拢嘴,连陆沉渊……连陆沉渊看孩子的眼神都比看她的时候多。
她知道这些想法很荒谬、很自私、很不讲道理。
可她控制不住。
——
陆沉渊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宿。后背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胃也因为最近饮食不规律和睡眠不足开始隐隐抽痛,但他好像感觉不到一样。
他在想苏念晚。
他知道她产后情绪不好。顾衍之早就跟他说过,产后由于激素水平急剧变化,大约百分之八十的产妇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情绪低落,严重的会发展成产后抑郁。顾衍之叮嘱他要多体谅、多陪伴、多沟通,不能跟她吵架,要让她保持心情愉快。
他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他推掉工作陪她,晚上自己起来带孩子,请了最好的月嫂和营养师,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跟她顶嘴。
但刚才那一瞬间,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深深的疏离和自我否定。
她说“你不懂“。
他确实不懂。他没有经历过怀孕生产的痛苦,不知道身体被彻底改变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一个小小的生命完全依赖你是什么感觉,不知道那种“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的自我怀疑有多磨人。
他以为给她最好的物质条件、帮她带孩子、不让她受累就是对她好。但他忽略了她心里的感受。
天快亮的时候,陆沉渊站起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疼,他扶着桌角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直。他走到门口,想回卧室看看她,但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了。
他怕她还在生气,怕看到她疏离的眼神。
最后他去了厨房。
他记得她说过,坐月子的时候最想喝的是小米粥——小时候她每次生病,她妈妈都会给她熬小米粥,熬得糯糯的、稠稠的,上面飘着一层黄黄的米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