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账很快送来。石桥借粗盐三十斤给冻伤清创;白河借棉十八床,其中两床染血按损耗报;长亭借空马六匹,五匹当日归,一匹次日归。户部来挑账的人翻了半日,真挑出一笔最不像话的——罗三川借着救人,多领了三斤肉。
户部书吏问:“谁饿?”
罗三川认真答:“我。”
裴九章当场把那三斤从公账划掉:“记他个人。”
“我也救人了!”
“救人不等于肉归朝廷赔。”
院里笑成一片,罗三川的脸却彻底垮了。
这笔难看的账没有被藏。第五日下午,四海把雪期调用清单贴到门外,借多少、还多少、损多少、谁签,全写清,最下面还真留着那三斤肉。有人在茶楼里说四海靠公主关系拿官物做名声,昭宁听见也没封嘴,只让人把清单抄得更清楚。
第一个来门口挑错的甚至不是官员,而是昨日那家瓷商。他指着“碎瓷两箱,待核”追问为什么还没全赔。裴九章把石桥原条摊开:一箱确是四海命人卸货时裂的,四海认;另一箱原本就有旧裂,车主自己也签过。双方最后按半价核掉旧裂那箱。
旁边一个布商看完,转身让伙计把自己报的“整车全湿”改成“两捆受潮”。账一旦贴到街上,来要钱的人也开始知道收一点手。
当晚,昭宁把公示抄件送进宫。晟帝没有赏银,只让这套先用后报继续走,但每笔都必须能找到领用人和事后核验。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人也随时能伸手进来查。
第五日傍晚,雪终于停了。白河以南可以慢行,石桥仍停重车,长亭先放人、药和轻件。四海没有挂“北路已通”的红牌,只把黑板上的“雪中”改成“雪停,路未全开”。
赵广当晚从石桥送回一张小纸,上面只有七个名字:有人会牵惊马,有人会辨冻伤,还有人每晚巡屋从不漏一间。他们不是在问才场上最会说的人,却是在这场雪里真正替别人解决过问题的人。
沈浪没有统一给他们涨工钱,只在每个名字后面添了一句:“以后遇同类事,先问他。”
一场雪替七个人补上了过去木牌上没有的本事。
第二日清早,也就是雪后的第六日,第一批压了四日的家书终于能往白河走。谢听雪亲自带四十七封,没有演出,也没有新牌子。裴九章问这趟车钱算不算四海账,她把自己的钱拍在桌上:“先记我的,回来再算。”
她登车时,东厢那串新钥匙轻轻碰了一声。
车轮重新压上北路。
这一次,先走的不是贵货,是四十七封等了四日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