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标记是新的。墨还没干透,在舆图的粗纸上洇出了毛边。

檀晚音盯着那个标记看了一息。嘉州旁边的墨点是旧的——他们出发前就标上去的。红标落在墨点西北方向,约莫半寸远。

盐课司旧档房的位置。

她没进屋。萧无寂站在灯光里也没再开口。院子里的风夹着松脂气味穿过塌了的围墙,吹得檀晚音袖口翻了一角。

“走水的消息,是谁传出去的?”她问。

萧无寂转身走回屋里。门还是没关。灯影随他的动作晃了一下。

“收拾东西。明早加一匹马,日落前赶到嘉州。”

她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嚼了一遍。

不是“不去了”。不是“换路”。是加一匹马。赶路。

他还要去。

档房烧了也要去。

她回到自己那间屋子,把散落在包袱皮上的几件换洗衣物拢好,重新打了个结。躺在窄窄的土炕上,闭了眼。

没睡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行字:盐课司旧档房,三天前走水。

三天前。他们动身的那天。

走漏的不是路线。走漏的是她在书房里的那句话——“蜀中盐课司旧库留有一式两份的底档”。

她翻了个身,把手指攥进被角。

那天书房的窗是开的。她进去的时候扫过一眼,半扇窗,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信笺角翻起。

谁在听?

这个念头冒上来的时候,她整个后背发凉。

天没亮就出发了。六匹马变成七匹。多出来那匹驮的是空箱子,里头垫了棉絮。

路比昨天难走。出了山谷之后是一段沿河的窄道,靠山一侧的石壁被凿出了勉强够两马并行的宽度,另一侧就是河。水声很大,说话得提嗓子。

没人说话。

檀晚音骑在马上,身体跟着马背的起伏一颠一颠。手掌攥着缰绳的地方磨得发烫。她没骑过这么久的马。大腿内侧的皮肉从酸痛变成了麻木,最后只剩一种钝钝的胀。

前面萧无寂的马一直压在队首。他的脊背很直,隔着一身玄色便衣也看得出肩胛骨绷紧的弧度。从出发到现在他没回头看过一次。

日头偏西的时候,队伍拐过最后一道弯,嘉州城墙露了出来。

灰黄色的土墙,不高。城门口的守兵歪在墙根底下打盹,枪杆子斜靠着,枪缨褪了色。

进城之后没停。暗卫的马直接往北拐,穿过两条窄巷。檀晚音闻到了焦味。

越往里走焦味越浓。不是新鲜的烟火气,是那种浸进土墙和木料骨头里、洗不掉的老焦味。

到了。

盐课司旧档房——或者说,原来是旧档房的地方。

她勒住马,人还坐在马背上,先看了一遍。

剩了三面墙。北墙还立着,东墙塌了半截,西墙只剩齐腰高的一截残根。地面上铺了一层灰黑色的碎渣,烧过的房梁横在中间,断面焦得发亮。

纸灰。到处都是纸灰。风一过就扬起来,灰蒙蒙地飘。

几个穿皂衣的差役在废墟边上站着,看见队伍过来,慌手慌脚迎上来。领头的一个矮胖,官帽歪着没扶正,脸上挤出一团笑。

“萧大人——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