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隆和耆英便将楚剑功请了去。
“一千万两白银,买什么?”
“重要的,便是枪炮。神机军编练即,枪炮器械,总要办好了才行。”
“四万五千人,那便置办五万人的枪炮如何啊?”
“回堂,英夷肯不肯卖枪炮给咱们,还是两说。国之重器,不可示人啊。而且神机军训练消耗,五万支枪无论如何是不够的。大炮就不好说了。”
“楚院台有什么高见?”
“不敢,枪炮采购,还需拍个老练的人去,力为大清争取利益。”
“还要谈?”
“对,还要谈。而且合约规定,双方互派公使,谁去英国呢?”
啊!连去广东担任两广总督,都人人推搪,不愿“事鬼”,何况是跑到蛮夷的低头上去常驻呢?隆和耆英一下子僵住了。
闷了好一会,耆英才说道:“楚院台,你看何人出使英夷合适啊?”
“耆堂,我朝里,都不认识几个人,如何说得上来?”
隆和耆英合计了一番,也没有什么主意。楚剑功看火候差不多了,便建议说:“不如公开张榜招募,各地也可以推荐。”
隆和耆英都觉得可以一试,便以总理衙门的名义,出了张榜。这榜的后署名,是耆英和楚剑功。堂不能随便见,揭榜的人,直接到小红庙拜访楚剑功即可。
张榜以后,过了不两天,便有人来拜访。
“来得这么踊跃,不知道是什么人物。”楚剑功一边想着,一边去见他。
那人正等书房。楚剑功的书房里空空如也,只有三把椅子,一张桌子,几卷白纸,一套房四宝。
楚剑功进了门去,对方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施了一礼:“楚院台。”
楚剑功回了礼,双方落座。楚剑功问道“敢问尊姓大名?”
“不敢,晚生湖南举人郭嵩焘。”
“啊!”楚剑功轻轻低呼了一声,“原来是你。”
“院台听过晚生的名字。”
楚剑功差点漏了陷,赶紧掩饰:“我宝庆练兵的时候,听曾国藩曾道台提过你。说你和他同出一门,他很是夸赞你的才学。”
“伯堔担不得曾伯涵的谬赞。”郭嵩焘却一把推脱了,“伯涵兄长我七岁,他学馆时我尚蒙学,等我入了岳麓书院,他已经了举人,外出游学了。他与我并不熟络。”
有意思,这么明显让他攀关系,他却不接。楚剑功笑了笑,对外面喊道:“茶水好了没有?”
那姐儿应声而入,给两人上了茶。她退下后,郭嵩焘说道:“男儿大丈夫,自当顶天立地,我郭嵩焘,虽然去年进士不第,但也犯不着攀龙附凤。”
他才二十二岁,还带着一股才子的傲气。
楚剑功笑了起来:“你怎么看到榜单的?”
“我京师游学,住湖南会馆,会馆里也了一份。”
“为什么要出使英伦呢。你要知道,当朝人人皆以‘事鬼’为畏途,人人避之不及,你却主动揭榜,当真与众不同。”
“回禀院台,这一年多来,英夷入寇,我正浙江学政罗俊大人的幕府。我亲眼见到了海防之失。”
楚剑功轻轻吟道:“坚船利炮,弹落如雨,岂人力所能抗焉?呜呼,读圣贤书十七年,束手无策,真乃士人之耻。”
“不错,院台,这就是我当时的感觉,想我满腹经纶,却对英夷束手无策,无助于社稷黎民,乍浦失陷,英夷肆虐,可叹庶民之苦。院台,你念的这两句,真是说到我心里去了。”
那当然了。楚剑功心想,这两句话就是你自己写的。
“所以,你希望能够出使英夷,甚至放弃明年的科举也所不惜。”
“科举,也只是为了报效朝廷。等我出使回来,再考也是不迟。”
“嗯,你可能没有弄清楚,这次出使,要常驻英国,也许很久,几年甚至十几年都不能回来。你不担心你的父母吗?”
“家严家慈自然有晚生的兄弟照顾。院台不必担心。”
不错,果然是郭嵩焘。楚剑功心里想着,这位另一时空的驻英法荷比四国公使,于1856年上《条陈海防事宜折》,提出了“学为体,西学为用”的主张,1874年出使英国,著《使西纪程》。是清代第一批切实考察西方的代表人物。
“西窗风雨,泥沙俱下,不避其污,必有珠贝。”楚剑功又说道。
“院台,您的意思是……”郭嵩焘有些疑惑:“西边的窗子打开,随着风雨进来的有泥沙,但要忍受这些污秽,就可以找到珍宝。是么。”
你自己的章,也有疑惑么?思想,果然是展的啊。楚剑功心想,这四句诗是郭嵩焘晚年,官场上遭受了挫折,家闲居时写下的。当时,他对全心学习西方的思潮有所反思,认识到西方的思潮和学术,也有不好的内容。但“不避其污,必有珠贝。”仍旧主张进一步向西方学习。
这个人去英国任公使,真是太合适了。楚剑功已经心里选定了他,随口说道:“可惜啊,偌大个京师,游学的是人学子只怕有数千人,却只有你一个人来揭榜。”
“院台,不止我一人,另外还有一人想去,本来我们约好,今日一同来拜访,让院台当面挑上一挑,谁知道他却没有来。”
楚剑功正要询问,突然,那姐儿进屋来,递给楚剑功一张帖子,说:“门子送了张帖子进来,说有人来拜,正等门口。”
郭嵩焘笑道:“想来是那人来了,没想到我已经占了先手。院台,我这就告辞了。”
楚剑功道:“少待。”手往下压了压,示意郭嵩焘坐好。然后打开帖子一看,上面写着:
“合肥李鸿章拜上”
鸿章
李鸿章阔步而入,楚剑功微笑着看着他,郭嵩焘叫道:“少荃何来之迟?”
李鸿章没有搭理郭嵩焘,而是站到楚剑功面前,深施一礼:“院台,李鸿章请令,出使英夷。”
楚剑功道:“坐!”等李鸿章坐定了,楚剑功才又说道:“可惜啊,郭嵩焘比你先来啊。”
“敢问院台,是要找一个适合出使的人呢?还是要找一个先到的人呢?”
“你和伯堔约好同来,为什么爽约呢?”
“因为,我要拿到出使的差事。”李鸿章直言不讳,“伯堔兄你不要怪我,我只是认为自己比你适合出使而已。”
楚剑功看了郭嵩焘一眼,笑着问李鸿章:“为什么?”
“伯堔兄看到榜,满脑子都想的是来找院台陈情,说出他自己的志向。要说立志远大,语言动人,我是远远不如伯堔兄的。所以,如果我和伯堔兄一同来到院台面前,院台您多半会选伯堔兄。”
“说下去,我听。”
“院台,请恕我问伯堔兄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出使啊?”
郭嵩焘一愣,回答说:“因为《辛丑和约》规定了要派驻公使。而且,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战不殆,我们就是要探听英夷的虚实。再者,院台《八旗之奋斗折》说了,要‘师夷长技以制夷’。不去,又怎么师夷长技呢?”
李鸿章没有评价,而是转问楚剑功:“院台,您看呢?”
“别问我,说说你的见解。”
“我们出使的目的,其一者,是维护大清的利益;其二者,是兴办洋务。要维护大清的利益,便不能对英夷有敬畏之心,不能还未交手,气势上便矮了三分。伯堔兄,从这一点上说,我比你有优势,我比你高,见着洋人,便不会低人一头。”
楚剑功闻言一笑,问他:“其二是兴办洋务,那你和郭伯堔说的,有什么区别?”
“我和伯堔兄谈过,他呢,是漫无目的的去看,看见好的,便记下来。说好听些,他这是书生做派,缓不济急。而我看来,当务之急,便是购枪炮。”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神机军编练即,没有枪炮,便没有神机军。”
“仅仅是购枪炮吗?”
“自然不止。枪炮便需要弹药,枪炮易坏,需要修理补充,所以第二步,就是建立枪械和弹药的工厂。”
“建枪械弹药厂,还有呢?”
“英夷能够侵凌我大清,坚船利炮,故而,我们第三步,便是造船。造水师。”
楚剑功看着他,心想:李鸿章另一个时空的道路就是这样,因为练兵需要而购枪械,随后展了三大军工企业,为了和军工业配套,又拓展了采煤等基础矿业,同时,为了募集资金,后创办了招商局。难道他的道路,现已经有雏形了么。
李鸿章看到楚剑功不作答复,便解释道:“我知道,世上的事总是千难万难,难之处,便着手。以晚生的见识呢,从军工着手,需要什么其他的物事,便跟着办起来,后枝繁叶茂,终成大局。”
楚剑功扭头看看郭嵩焘:“伯堔,你以为如何?”
“院台,我不敢说少荃不对,但晚生以为,兵器军火,终是末节,据李臬台的折子说,英夷纵横万里,天下威服。学生想,英夷的世道人心,必有可以借鉴处。”郭嵩焘一句话,连换三个自己的称谓,其实他也是很灵巧的人。
“嗯,世道人心。”楚剑功默默地沉吟了一会,突然笑了起来,他指着郭嵩焘说:“建构主义。”又指着李鸿章说:“功利主义。”说完哈哈大笑。
两人都是一愣。楚剑功说:“来,我教你们两句洋,trukturiu,建构主义,和utiitariani,功利主义。你们到了英国与人谈话,冷不丁的甩出这两个单词,效果不下于虎躯一震啊。”
楚剑功自顾自的说着,其他两人都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楚剑功解释说:“建构主义呢,就是什么事情都要先搭个架子,比如德谟克拉西啊,比如立博锐提啊,还有什么孔福斯慕斯,门修斯穆斯什么的,按他们的看法呢,只要架子搭好了,世界就会圆满的运转,如果出了问题呢,一定是架子每搭好,架子本身,是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功利主义呢,就是要追求主要效果,至于模式手段,都要为目的服务。你们觉得哪一种好?”
郭嵩焘要答话,楚剑功摆摆手制止了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世上的事情,只有动手去做,才能终判定好坏。”
楚剑功又和他们闲聊了一会,后说道:“此次出使英夷,事关重大,我既需要一个人常驻英国,也需要另一个人专事采购,你们谁愿意常驻,谁愿意采购呢?”
李鸿章笑了起来:“院台的意思,是伯堔兄常驻,学生采购?”
郭嵩焘道:“伯堔愿意常驻。”
“那好,我就这么跟耆堂回话了。你们回去准备准备,随时可能面圣。”
“谢院台。”
两人告辞以后,楚剑功靠椅子上休息,那姐儿进来说:“恭喜老爷,收了两个好门生。”
“他们不是我的门生。”楚剑功说,“他们都有自己的道路要走。嗯,你要向皇上汇报么?”
那姐儿脸色一僵,正想解释。楚剑功说:“这种事情,跟皇上说清楚好,省的猜来猜去,反而隔阂。”
“谢谢老爷体谅。”
“坐过来,晚饭吃什么?”
“现还早,老也要用饭了么?我马上叫厨子们去做。”
“今天算了,不家里吃,附近有没有什么馆子,我们去转转。”
楚剑功带着那姐儿出去,边走边说:“这两个人呢,将来都有一番作为,皇上见着了,也一定会喜欢的。只是有一点,他们都没有和英夷打过交道,这次出使,他们一点经验都没有,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有损国威还好说,就怕吃了亏还喜滋滋的回来了。”
“老爷是要我给皇上这么说吗?”
“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老爷一向是有道理的。”
“那就这么跟皇上说。”
10月10日饮宴
昨天林则徐派人送了一张帖子过来,让楚剑功今天过去吃饭。
那姐儿给自己整理衣衫的时候,楚剑功说:“我和林大人有师生之谊。林大人叫我去吃饭,说一声就是了,下什么帖子。”
“想来是有很重要的客人向老爷引见。老爷这次去,可不能仅仅当做去见林大人,要穿得正式些。”
“要穿官服么?”
“那也不好,穿着官服去见林大人,相反显得生分。”
“那怎么穿?”
“老爷还是穿那身军服,”
“会不会太突兀了些?”
“怎么会呢,谁都知道朱雀军是老爷练的。”
那姐儿把军服找出来,看见楚剑功正冲她笑。
“老爷笑什么?”
“有你打理,挺好。”
那姐儿要来给楚剑功换上衣服,楚剑功说:“我自己来。”他一边换衣服,一边问:“要不要向皇上知会一声?”
“林大人请客,皇上肯定早就知道了。”
楚剑功轻轻搂住她,亲了亲。
“老爷,大白天的。”
“又没有别人。”楚剑功笑了笑,出门了。
来到林则徐府上,少不得问候一番,末了,林则徐说:“剑功啊,我来为你引见几位师长前辈。”
跟着林大人到了书房,就看见两位先生坐里面。林则徐说:“这一位,是我的经年好友,魏远达。”
喔,原来是魏源。楚剑功于是想执弟子礼,魏源赶紧避开,口连称:“不敢当,不敢当。”
林则徐慢慢说道:“魏先生是为了明年的科举,专门来京师游学的。”
啊,原来他还要考科举?楚剑功心想,我还以为他现就已经编写《海国图志》了呢。他忍不住问了出来:“大人,不知道那本《四洲志》编得怎么样了?”
魏源颇不好意思地说:“科考事忙,虽然一直收集材料,却一直苦无机会下笔。”
林则徐一旁为好友解围说:“科举终究才是正途,《四洲志》只好再等一等了。”
楚剑功也不好说什么,随口说起,广东办起了图书资料厂,现专门翻译图书,请魏源先生有兴趣的话,可以到广东去看一看。
三个人这么讲着话,把边上一位冷落了,那人也不恼,就这么坐一边,观察着楚剑功。楚剑功现那人看他,于是问道:“还没有请教先生名讳。”
“不敢有劳院台动问,下龚振麟。”
楚剑功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林则徐说:“他去年的时候,任浙江军营监制,改进过火炮,还造出了轮船?”
“轮船?是英夷的那种火轮船吗?”楚剑功来兴趣了。
“不,只是样子和英夷的一样,舱内用人力蹬踏。”
“海航行过吗?”
“试过,只能风浪不大的时候,海边航行。”龚振麟有些不好意思。
“你浙江办军械,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学生当时任嘉兴县丞,有守土之责,没有去拜访院台。”
被一个快五十岁的人自己面前自称学生,楚剑功有点不好意思,但也顾不得了:“你怎么改进火炮的?”
“学生听闻院台到了京师,便随着魏源先生一同来了,有一幅利器,要献给院台。”说完,他拿出了一本小册子。
楚剑功看那册子的封面上写着《铸炮铁模图说》。他大致翻了一下,书里详细地叙述了铁模铸炮的工艺过程和技术措施:
用铁模铸造铁炮时,先把铁模每瓣的内面洗涮干净,将各节的两瓣合拢,用铁箍箍紧,再把各节按照笋卯接合起来,使之成为大炮的形状,然后模的内表面刷上用细稻壳灰与细砂泥加水和成的涂料,待干透后,再涂刷极细煤粉调制的第二层涂料,烘热、再配合上炮芯,就可开铸。其次,灌入铁水,待凝固后,立即顺节按瓣剥去每块铁模,露出炮身,趁着炮身还全部火红时,用铁刷和铁锤清除毛刺,除净泥芯,将炮身不平之处,加以修整,即成为大炮。
楚剑功暗暗地想,原理倒是不错。不过欧洲的铁模铸炮技术到七十年代才得以成熟,龚振麟提前三十年就明了这项技术?他看了看书的图样,炮的样子仍旧是清国仍使用的老式炮台炮。
看来不是穿越人士啊!楚剑功放心了,这个人有点意思,虽然他书记录的,都是手工的方法,没有机器工业的思维,但是,这是见识所限。如果让他接触到欧洲十世纪的军工生产,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呢?
楚剑功不由得有些兴奋,他问道:“您现还嘉兴任县丞吗?”
龚振麟见机得快,答道:“学生现已经辞官不做了。”
“为什么?”
“学生见过了英夷的坚船利炮,才知道所谓家国天下,都是梦话,学生就是要寻一处地方,为大清早出史上第一等的炮来。”
“那好,我只给你一个地方,你带着这本册子,到广州去找按察使李颖修,朱雀军的火器弹药,都是由广州的弹药厂补给的,现还要扩建成完备的军械厂,你到了广州,把这本册子给李臬台看,他就知道你的本事了。”
楚剑功又转头对魏源说道:“学生前几天见到了一个人,年仅二十二岁的年轻人,郭嵩焘,他毛遂自荐,要出使英夷,我问他,科考怎么办,他说,科考每三年就一次,但真正为国效力的机会,真正能做些有用之事的机会,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到,先生以为呢?”
林则徐咳嗽一声,提醒楚剑功说得太过分了。楚剑功却不以为意,另一个时空,魏源是极其讲求实际的人,心胸豁达,不然也写不出《海国图志》来。
果然,魏源长身而起,对林则徐说道:“少穆兄,不必为我再做推搪,楚院台说的是,明日,我便和振麟老弟同去。”
他们愿意去广州,楚剑功当然高兴,然而,他突然又想到,等他们造反的时候,如何处理这两位呢?这还真是个问题。
注:龚振麟所铸的“铁模铸炮”,现厦门胡里山炮台有一尊物。经专家初步鉴定,这门炮身标有“铁模”字样的大炮为铸铁材质,铸造于1841年年底。该炮属前装填式滑膛火炮,炮长156,为三节铸成,炮身部有两个完整炮耳,长16,直径为10,炮口直径11,炮口外周长为70,炮尾周长为g,炮身尾部上端有一个导火口,炮尾以铁环代替常见的尾珠,炮身尾部下端有方形的炮架柱,长19,宽12,高3,大炮炮口的瞄准缺口保存完好。但炮口有明显缺损,专家认为系炮弹射所致。炮身铭“铁模”二字清晰可辨,为颜体楷书。炮身尾部所铸关于“配药、配弹比”及“监造”等铭基本锈蚀。
白
林则徐说:“这几天很是凑巧,有两位子侄辈来京城看我,我便将大家聚齐,吃个饭,剑功,都是你的同侪,待会吃饭,不要怠慢了。”
“除了魏先生和龚先生以外,还有客人么。”楚剑功问道,和林则徐交好,对他要执弟子礼的人……“莫非是仁和龚自珍先生的长子,龚橙?”
“你知道龚橙?可惜,定庵先生去年已经去世了,不然,也要让你拜望一下他。龚橙却是不成器,放浪无形,有辱乃父清名”林则徐叹道
“我当然知道龚橙了,1860年,英法联军攻入京师,龚橙是联军的翻译嘛。”楚剑功心想,龚橙大概是有资格喊出“我是个翻译,圆明园不是我烧的。”的人物了。
他不想龚橙的话题上多做纠缠,便问道:“老师,另外一位客人是谁。”
“是我的好友陶澎的女婿。”
楚剑功身体一晃,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左宗棠,左季高,这也来得太快了。前两天我刚见了李鸿章。看来有一句话还是有道理的,历史上的著名人物,总有他出头的理由,强者放任何环境下都是强者,只是表现方法不一样罢了。”
楚剑功觉得他还是小心一点好,于是又问道:“老师,您今天就请了这几位客人?”
“不止,我我任过浙江学政,主持过历届乡试,湖广总督任上,主持过三届会试,点过名会元,可以说,他们都算是我的门生。他们现京为官的,候缺的,都不少。剑功你朝没有根基,今天就让你和他们见见面。你想大展宏图也好,要力行革也好,一个人是不成的。今天大家一起吃吃饭,你和他们都结交一下,所谓朝廷助力,同门是第一啊。”
原来林大人你打了这么大一个埋伏,楚剑功想着,问道:“朝廷不会猜忌大人结党么?”话一出口,楚剑功就知道自己问错了。
“如果宴请自己的学生算结党,那就不会有四同之说了。”林则徐道:“这次我宴请你们,皇上也是知道的。我敢说,来的人里头,也有受了皇上甚至别的大人的嘱咐的。这是惯例,我一向光明正大,他们要打听,就由他们打听好了。”
看来还是那姐儿说得对,道光早就把林则徐看起来了。而且双方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过,剑功,待会吃饭,热热闹闹就好,不要乱说话。”
等到吃饭前夕,客人们陆陆续续都来了,大家互通姓名,互相久仰。好一番热闹。说来也有趣,这些人里头,除了林则徐,就是楚剑功品级高。
楚剑功有意找着左宗棠和龚橙说话。龚橙他爹是一代学霸,平时交往的都是人骚客。而左宗棠还没有考上进士,楚剑功练功名都没有。龚橙便有些不知轻重。
“定庵先生的字,见识广博,但我佩服的,却是《平均篇》《农宗篇》两,真乃万事治平之策。”楚剑功恭维道。
“呸呸呸,我老爹的字,句句不通,还要劳烦我给他改。”龚橙嬉笑道。
楚剑功无语,也就不再和龚橙废话,这时,恰好边上有个人插嘴说:“定庵先生的《平均篇》《农宗篇》确实是治国良方,湖南宝庆道台曾国藩,便依着这两篇的道理,忝力躬行。”
楚剑功一听,有些哭笑不得。龚自珍的《平均篇》,说白了就是有良心的地主阶级的均田,后来他当了一阵地方官,现“均田”推行不下去,又写了《农宗篇》,大意是说,以封建宗族为单位,实现等级制的分田,大宗亩,小宗二十五亩,无田农户为佃农,大家秉着良心互助。简而言之,“等级制宗法社会”,就是龚自珍的理想了。
曾国藩搞这一套么?楚剑功问那人道:“兄台,消息确实吗?”
“确实,曾道台以宗法田制,和他的办团练相结合,战事一起,大宗为统领,小宗为管带,家丁为兵目,立马就可聚兵数万。”
这不是湘军的方法么?楚剑功不由得失笑,他慌忙掩饰,问那人:“请教兄台名讳。”
“有劳院台动问,下道光十年进士,湖南胡林翼,字贶生。会试的时候,是林大人主考,入贡院的呈,也是林大人题的”
楚剑功闻言,扭头看了看左宗棠,又回过头来说:“久仰了。”这句久仰,是真心实意的,胡林翼却以为是恭维话。
“不敢当。”
“兄台现居何职。”
胡林翼叹了口气,“我一直京,任翰林院编修。真是羡慕曾涤生,能够外放道台,一展抱负。”
“其实要外放道台,机会也是不少。”
“喔。”胡林翼眼睛一亮,他今天来,就是走走林大人门子,看看有没有机会,没想到真的碰着了。
“此处人多眼杂,我称你一声贶生,你不介意。”
“与楚院台以字相称,贶生求之不得。”
“贶生,季高,明日未时,我自家等你们,我们好好聊聊。”
龚橙见没有邀他,一幅袖子,转到一边去了。
楚剑功也不搭理他,这时,林大人进了厅堂,招呼大家入座吃饭。
楚剑功回到自己住处,让那姐儿摆开笔墨,开始写东西。
“是要写给林大人的方略么?”那姐儿问。
“不是,明天有两个朋友……嗯,算是朋友,到这里来,我自然要送些东西给他们。”
“是练兵的方略。”
“不是。你打听这个干什么?”楚剑功问,随即说道:“明天你抄一份,送到宫里去,给皇上看。”
“老爷不必疑心,我就是问问。”
“我是说真的,给皇上看看,他要有兴趣呢,实行一下也可以,我无所谓。”
“明天谁要到家里来拜访啊?”
楚剑功想了想,说了名字你也不认识,怎么跟你解释呢?
“那姐儿,你会不会打麻将啊?”
“会,明天老爷是要凑一桌牌么,老爷是要赢钱还是要输钱?”
”不不。我不打麻将。我是说啊,这办事呢,就和打麻将一样,要把牌凑齐。凑齐了风呢,就能打个风一色。”
“懂了,老爷要打好大一桌麻将,这两个人,就是风一色的两张。”
“这两个人,一个是红,一个是白板,加上前几天来的李鸿章,就是白。”
“那郭嵩焘是哪一张牌?”
“他嘛……西学东渐,算西风。”
“那东风、南风和北风是谁呢?”
“嗯,东风是曾国藩,恪守礼教,南风北风还没找到。”
“老爷就不怕牌没凑齐,打成小相公么?”
10月11日,西化
胡林翼和左宗棠依约未时到了,三人落座,随口寒暄了几句,便进入正题。
“昨天我对贶生说,要一展抱负,大有机会,绝非信口开河。现,《辛丑和约》已经公布了,里面有一项,便是五口通商,每个通商口岸呢,都需要一名道台。”
胡林翼闻言,摆摆手说:“不妥不妥。去通商口岸,那是事鬼啊。要被人骂死的。”
楚剑功微微一笑,拦住了要说话的左宗棠,却从桌面上找出一张图纸来:“贶生兄,你看。”
“这是什么?”
“这叫蒸汽机。”楚剑功回答着,又摸出另一张,“这是用蒸汽机推动的火轮船,可以江面上飞驰如风。”
“楚院台为什么这么着急向我介绍火轮船呢。”
我怕你被吓死了呀。另一个时空,1859年,胡林翼看到飞驰而过的外国火轮船,惊得呕血而亡。
这传播学上有一种解释,叫做“反差震劾”,人突然遇到和自己的常识反差巨大的事务,往往极惊愕。如果没被吓死的话,就会对放出这种反差的事物——比如说敌方宣传——奉若神明,言听计从。
当然,这种震劾的效果与受众的知识水平、心理状态有密切的联系。
楚剑功今天给胡林翼介绍火轮船,就是来吓唬他的。但纸面的介绍远远不如目睹那么直观,胡林翼说:“楚院台,以学生看来,这真是夸张了。”
“我知道你不会信,所以啊,贶生,你应该去通商口岸,好好看看洋人的船只,枪械,等等一切。”楚剑功说着,拿出自己随身带着的左轮手枪——这是美国人赠送的国礼——带着胡林翼和左宗棠来到院子里,开了几枪。
“贶生,我告诉你,每一条来华的商船上,都有人佩戴了这种犀利的武器,你信还是不信?”
左宗棠一旁道:“这打青石板上的枪眼,历历目,如何能不信。”
“院台的意思,就是让我去通商口岸长长见识么?”
“当然不是啦。贶生,你知不知道,这一次英夷犯境,来的有白夷,有黑夷,白夷呢,是英吉利的本土人,而黑夷,就是天竺人,廓尔喀,孟加拉什么的,几年前,都是向天朝纳贡的角色,可是这一次……”楚剑功拉低了声音,“打得大清八旗屁滚尿流啊。”
“其奥妙,还请院台赐教。”
“嗯,话说两年前,英吉利人夺了天竺,那里开设殖民地,将廓尔喀、孟加拉、锡克、旁遮普等等小邦都变成了自己的殖民地。”楚剑功打开话匣子,简述了印殖民史。
后,楚剑功总结说:“这印人被英夷殖民了两年,就能把大清打趴下,若是让英夷殖民三年,定然变成当世一等一的强国啊。”
“院台,你是说,你是说……”胡林翼听得不对味,但太过匪夷所思,不敢确认。
“我想啊,若是大清让人殖民三年,说不定就超过英夷了。”楚剑功严肃的说。
“院台。你是开玩笑。”左宗棠问道。
“绝非戏言。”
左宗棠把袖子一甩:“院台,我今日还有事,先告辞了。”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胡林翼僵那里。
“你不走么?”楚剑功问。
“院台绝非信口开河,我还想请教一番。”
楚剑功摆摆手:“没什么请教的,我只是个想法。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希望你能去通商口岸,与英夷周旋,试一试。”
“可是这事鬼的骂名,我可就背定了。”
“如果你做对了,骂名也就烟消云散了。”楚剑功给他打气。
“万一做错了呢?”
“做错了也没什么,让所有人都知道,当殖民地是行不通的,那也算曲线救国啊。”
胡林翼还犹豫,楚剑功说:“当然,你如果想混迹于庸碌之众,继续做你的编修,也没人会责怪你。”
“院台,你容我再想一想。”
胡林翼满腹疑惑的走了。楚剑功心想,要培养个汉奸还真不容易啊。本来他是准备让龚橙担负这个角色的,但昨天一见之下,现龚橙只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弟,多也就能当个狗腿子,根本不具备卖国的能力。
这么恶意的想法一闪而过,楚剑功又想:真的要把胡林翼往汉奸的道路上引么?不,不是这样,不能叫他们汉奸,叫这种人“全面合作派”比较合适。胡林翼又有名气,又有节操,又有能力,让他来主持全面的,毫无戒心的对西方开放,出现的恶果,将全部归罪于“路线错误”,纯粹的,无可推卸的路线错误。
想定了胡林翼的事情,楚剑功又让门房去左宗棠家里送个口信,说刚才的话:“唯相试尔。”请左宗棠再过来叙话。
楚剑功无论如何是上官,左宗棠不是太情愿的来了。楚剑功早已备下一桌酒菜,请左宗棠小酌。酒过三巡,双方的话头慢慢说开了。
“院台,你说这英夷到底有多厉害啊?我听说,镇海、定海,后都是冷兵器拿下来的。镇江会战,后也是拼刀了,八旗和绿营们才退下来。”
“林大人的奏折上有一句话,说英夷‘胆壮心齐’英夷为什么胆壮心齐呢,因为它们的民气高啊。”
“民气?”左宗棠问道。
“是啊,民气。”楚剑功开始向左宗棠解释“民族国家”,把左宗棠绕得云里雾里的。楚剑功也不管他,后问了一句:“季高,霍骠骑,班定远,以及他们的部属,无不是带着这样一种民气。话说往昔华富强之日,无不掩有西域。不是没有原因的。”
“往昔华富强之日,无不掩有西域,这句话像藏我心里许久,被院台你一句话就点穿了。”左宗棠感叹道。
那是自然的,楚剑功想。
“院台,你前些日子,上《八旗之奋斗折》,也是为了唤起民气。”
楚剑功笑而不语。
“按院台所说的民族主义,需要唤醒广大的民众,方能见其威力,可是,八旗人太少。”左宗棠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
军国主义
左宗棠抬起头来,本来醉醺醺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华:“我已知院台深意。皇清,这民族主义是断断行不通的,只有让皇清变成了皇汉……”
楚剑功打断他:“我有另外一份折子,也给皇上看过了,八旗若是自愿融入汉族,也是一条道路。”
“那怎么可能呢?铁杆庄稼,不劳而获,又有谁愿意主动放弃呢?旗人高高上,谁又愿意自降身份呢?”
“不要乱说。”
左宗棠深吸一口气:“院台深意,我已知晓,我当纠集同道,弘扬皇汉正道,以图振兴。”
“怎么振兴呢。”
“按院台,激起民气,则人人可以为兵,人人奋不顾身,如古之强秦,勇于公战,怯于私斗。然后以军法治民间,以图强国。”
“说得好,那你纠集同道,叫什么名目呢?”
左宗棠想了想:“叫皇汉社如何?”
“这太犯大清的忌讳,这样,就叫复兴社,至于要复兴什么,你自己心有数就行。”楚剑功站起来,去取了一本册子,拿给左宗棠,“这个东西,我已经给皇上抄了一份,皇上未置可否。你也可以拿去看看,参考一下。”
左宗棠接过来一看,见册子上写着《军国之命运》,他打开目录一看,里面写着:总纲,组织……等诸多条目。
《军国之命运》选摘
我华民族建国于亚洲大陆,已经有五千年之久了。世界上五千年的古国,到现多成了历史的陈迹,惟有我们国巍然独存。去年战争以来,我国国势陵夷,民气消沉,开五千年从来未有的变局。华民族生存所要求的领域既忍受割裂的痛苦,斲丧我国家民族的生机。纵观我五千年悠久的历史记录,国家的兴衰与民族的存亡,虽相乘而迭见,然而这一次危机之深重,几将毁灭我再生的基础,杜绝我复兴的根源,实为历史先例之所无。若非由我们倡导皇道,则华民族五千年的命脉与民气,必然土崩瓦解。
成败的关键,于社会风气的转移。而社会风气的转移,又系于一乡一县一省以至于全国有见识,有志气,有血性,负责任的人士,以真知力行为倡导,使一乡一县一省乃至全国的国民,行焉不着,习焉不察,则社会风气的改造乃能达到成功。前面又曾指出,只要我全国的青年立定志向,任他人所不敢任的工作,受他人所不能受的痛苦,乃至冒险犯难,进到常人之所不敢到的边疆僻壤,以适应国家社会的需要,而充实国家民族的生命,如此国家社会的改造,亦必易如反掌。这里,我还要作再进一步的讨论。要知道社会风气的改造,建国工作的实施,乃是民族复兴伟大的事业,必须恒久的力行。如以单独的个人,作孤立的奋斗,其成效必不能大,其事功亦不能久。所以一乡一县一省以至于全国的青年志士,必须有共同的组织,有系统的联络,以为国家建设和个人立业的总机关。个人惟有这个总机关之内,才可以做到。
须知皇道与尊皇攘夷不独是国悠久的化,和民族崇高的德性之结晶,亦且为现代世界潮流必然的趋势。而复兴社为皇道志士统一的组织,我全国青年惟有其指挥之下,方能端其趋向,循其正道,而不致于自误以误国家。亦惟有复兴社工作计划之内,才能依正确的方向,定一生的事业。我复兴社社员,复兴社所受者为严格的训练,所守者为严肃的纪律。而其所培植者为民族整个的生命,所保全者为国民全体的利益。他的事业为振衰起废;他的任务,为雪耻图强;为国家全忠,为民族大孝;为圣贤,为豪杰,为民族的血管,为国家的骨干,皆于此。故全国青年不独须认识其入社为事业的轫,而且感觉其入社为光荣的开端。所以全国青年应知复兴社的生命即是我全国青年的生命;复兴社的健全,即是我全国青年的健康。由此所造成的国家民族的生命动力,才足以当此伟大的时代,其伟大的使命。
复兴社乃是实行皇道建国的总指挥部。只有加入复兴社,才可以顾全民族全体的幸福,保障国家整个的利益,策划国家民族永久的安危。同时,复兴社,对于有志气,有热忱,有皇道思想的青年,有要求他们入社的权利,也有容许他们入社的义务。要知道我们国千代祖宗留下来的遗产,都要由复兴社来改造,来整理,亿万年子孙立命的基业,亦要由复兴社来开创,来充实。复兴社,为了完成续往开来的责任,所以有权利要求全国国民来共同负责,也有义务容许全国国民来共同革命。
天下无易事,天下无难事。只要对于我们自己的国家民族有至诚的信心,对于复兴社宗旨与目的,有一致的认识,作共同的奋斗,如此则今后纵有排山倒海的艰难,亦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
总纲部分,几乎可以看做是对成立和加入复兴社的号召,阐述了复兴社的宗旨和目的,当然,采用了很多模棱两可,不会犯忌的词汇。
由于《民族之命运》和《八旗之奋斗》基调上的极相似,楚剑功完全可以把《命运》解释成《奋斗》的补充说明。两者的区别,就于《民族之命运》是面向所有人的,而《八旗之奋斗》则只局限于八旗。
然而,军国主义,是一种绝对排他性的意识形态,八旗还是皇汉?两者终将迎头相撞,势不可挡,无可挽回。
“要推动民族国家吗?要建立民族主义和军国主义一体化的青年组织吗?”楚剑功望着左宗棠离去的背影,心里想着:“我对军国主义天生厌恶,却不代表别人也走不通这条道路,让他们试试。曾左胡李,各走各的道路,走出意来,算你们有本事,走到穷途末路,只能怪你们命不好,千万不要怪我啊。”
10月15日澳门
经过一个多月的航行,英国派驻清国任公使威廉格莱斯顿的坐船终于到达了澳门。
澳门是英国享有驻扎卫队的权利的城市,对英国人而言,一定程上,它比公使馆所地上海加重要。
格莱斯顿决定澳门举办一次领事馆的开馆仪式和英军入驻仪式。由于印总督所下辖的大部分部队目前还陷阿富汗,这次跟随格莱斯顿同来的,只有杰拉德的第十一龙骑兵团。
澳门,并没有出现格莱斯顿想象的盛大欢迎场面,虽然葡萄牙本土还要仰仗英国人的保护,但葡萄牙澳门“总督”亚马勒却给了格莱斯顿一个下马威,他就格莱斯顿到达的当天,宣布澳门为自由港,并将他随身的二十名卫兵派到码头上,阻止英国人的船靠岸。
格莱斯顿正自己的船舱里和汉弗莱商量对策,这时候,有人敲门。
得到格莱斯顿的许可之后,一位青年军官应声而入:“公使阁下,你不能让不列颠遭受这样的侮辱,我希望你给我一个连,我就把葡萄牙人扔到海里去。”
“詹姆斯,我们的骏马迫不及待了。”格莱斯顿叫着青年的名字取笑道,虽然他比对方大不了几岁。
詹姆斯布鲁斯,第七代额尔金伯爵的长子,第八代额尔金伯爵,1841年刚刚戴上额尔金伯爵的头衔。现,已经有人用伯爵大人来称呼他了,比如汉弗莱就是这样。
“额尔金伯爵,我知道,您一直希望能够超越您父亲,希腊征服者额尔金勋爵的成就,但不能着急。和平时期,我们要尊重程序。您要知道,不列颠无法长期远东驻扎大规模的军队。所以,我们必须教导清国人能够尊重条约和国际惯例。而教导的前提,就是我们自己要遵守条约。澳门从法理上来说,仍旧是清国的地方,葡萄牙人只是租借这片土地来堆放货物,所以,我们应该通过清国来解决这件事情。”
小额尔金桀骜的昂着头。
“好了,詹姆斯,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把这封信交给清国大臣。”
“交给哪位大臣?”
“我也不知道,直接去两广总督府,谁管事就交给谁。”
午时分,李颖修见到了这位信使。
詹姆斯布鲁斯这个人我没有一点印象,看来是历史上的无名鼠辈。李颖修想,说道:“好了,信我收到了。我会快处理。你回去。”
“如果清国不能处理,我们很乐意代劳。”小额尔金傲慢地说。
李颖修听到这话,抬头仔细看了看小额尔金,修长的手指,白皙而有力,傲慢的昂着头,全然没有外交人员那种冷静。神态不可一世,显然未经挫折。
看来是到远东来财的某个贵族子弟。李颖修接着问他:“请问您担任什么职务?”
“我即将是驻澳门领事。”
英国人会把这么重要的外交职位交给这样的纨绔子弟?“那您携带有领事任命书吗?”
“今天我不是来递交国书的。”虽然不情愿,额尔金还是将一份身份证明件给了李颖修。“我的父亲,是希腊征服者,第七代额尔金伯爵。”
哦,原来你的父亲就是拆了帕拿农神庙的额尔金,那你应该就是烧了圆明园的那个额尔金了。没想到会是你来担任驻澳门领事,以后还有得打交道呢。
李颖修送走了额尔金,随后,他调遣了朱雀军的一个连,前往澳门,强行驱逐葡萄牙“总督”亚马勒。其实这是为他好。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亚马勒1850年因为拖欠地租被会党砍成几块,现他终于免除了这种命运。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李颖修万万想不到,一股风潮已经从背后袭来。就他将驱逐葡萄牙总督的事情向徐广缙汇报以后,徐广缙的一个门客,立即写了一篇章,弹劾李颖修对英夷太过恭顺,将以夷制夷的大好机会轻轻放过。
这篇章,一夜之内,居然满了广州城的大街小巷。
“有失国体,有负众望。”徐广缙对着广东巡抚怡良痛心疾:“大好机会,他怎么就轻轻放过了呢。回想那《辛丑和约》也是李颖修签的,莫非是故意纵敌。”
“制台,不可乱说啊。”怡良还没有拿定主意。
“这事啊,终要有个了局,也不能就让广东变成鬼域。”
“如是反悔,不执行条约,边衅重开,朝廷怪罪下来,怎么办?”
“谁说要反悔,只是一些民众不满,与我两广总督府何干?”
“制台有何妙计?”
“李颖修对我说,英夷有一批洋商,跟着他们的公使重回广州,那个公使,想搞个入城仪式,李颖修的意思呢,借此机会,宣布广州重开埠。”
“制台是想入城仪式上下他们的脸,对。”
徐广缙笑而不语。
就入城仪式的前一天,张兴培拿着一摞招去找李颖修
“军师,你来看看这招。”
李颖修一看,却是一份《全粤义士义民公檄》
“兹闻逆夷将入海珠,创立码头,不惟华夷未可杂居,人禽不堪并处,直是开门揖盗,启户迎狼。况其向海外,尚多内奸,今乃逼近榻前,益增心患。窃恐非常事变,诚有一言难者;若他国群起效尤,将何策以应之?是则英夷不平,诚为姓之大害,国家之大忧。”
李颖修一愣,这篇招里对英夷入城充满了强烈的反对情绪,“哪里来的?”李颖修问。
“大街小巷都满了,”张兴培回答说,“我江湖上打听,是广州明轮学堂的何人庚所写。”
“华夷大防,华夷大防!哼哼!”李颖修冷笑道。
”军师,”张兴培搓了搓手,“民气可用啊,我们不如就此机会,搞一票大的,给英夷一点颜色看看。”
“民气可用?兴培你说什么?”
“我广东又没有打输,却同样要开埠,想想真是气闷,这次要给英夷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