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0(完)欧陆清廷起波澜

1845 引弓

楚剑功看了他一眼,又对韦策说:“你到底有什么事,要参加朱雀军?”

“是的,是的,我关军门麾下就是带一个营头,有两多人。现关军门的提标归并朱雀军,别的守备千总都满腹牢骚,可我不一样,我愿意,啊不,我全心全意愿意带着我那个营头,加入朱雀军,朱雀军做一名连长,我那营头,去掉老弱病残,正好一五十人。”

“韦都司,我看,你弄错了,我们要把关军门的提标全部打散,和朱雀军的老兵编一起,一边学习西洋操法。你带着一整连过来,我们用不起啊,你请回。”

“这样啊。”韦策略一思,赶紧说:“我愿为帐下一小卒,为大帅……道台提鞍点镫。”

“你先回去,等我们考虑考虑。”李颖修说。

“那我回去听信了,楚道台,李道台。”

楚剑功和李颖修对视一眼,李颖修说道:“你以后,别叫我们道台,称他为楚钧座,叫我……叫我李军师好了。”

楚剑功暗地里一乐。

韦策却是喜笑颜开,他听说“钧座”是朱雀军内部的称呼,这么说,楚剑功已经准了。他站起来行了个礼,出去了。

“真的要让他进朱雀军?”楚剑功问。

“他是第一个主动投奔我们的军官,别人都看着呢。拒之门外,不好。就当是千金马骨。”

“也是,兵全部打散了,他一个人,起不了什么风浪。给他什么职务。”

“就让他做连长,给低了,未免给外人我们带人刻薄之感,任命25连一排把总为副连长,负责训练。看韦策自己能不能跟上进,训练完成后,如果称职就继续,不称职撤换也来得及。”

韦策到朱雀军当上了第25连的连长,他还养了几个家丁,也要遣散,作为兵编入朱雀军。

“老爷,咱们干嘛去投朱雀军,到绿营继续当记名都司不好吗?那朱雀军的陆达,也不过是个都司。老爷您是世袭骑都尉,祖上西北有过军功的。”

“到了绿营,除了你们几个,老爷我一个手下没有,何况,绿营那帮东西,兆头不好,早晚完蛋。”

“老爷,你说什么?”

“洋鬼子打来了,这大清,又要靠武人了,谁的刀快,谁就有安身立命的本钱,朱雀军虽然人不多,可洋枪多,势力大,放眼大清,谁是他的对手啊。”

“所以我们要投过去。”

“老爷我平时的教诲你们听进去没有啊。这人呢,就和树一样,大风刮来的时候,要和大的树站一起,这才不会被刮倒。这英夷一来,世道的变化就是大风,朱雀军就是大树。只有抱准了大树,才能安安心心的砍小树。”

“是啊,是啊,砍小树抱大树,璀璨官场路,老爷常教的。”

“朱雀军不许有家丁,我也只好遣散了你们,我们主仆一场,我就告诉你们一句话,进了朱雀军,就把自己当个人,老老实实的,听你们把总的话,咱们主仆,都要从头开始啦。我们情分常,说不定哪天,还有相聚之日。”

11月24日林则徐的留书

“各乡村庙会,力行保甲,选忠勇可靠之人为甲长,英夷若深入内陆,则断其饮水,绝其饭食,人人持刀痛杀。粤海渔业人家,半民半匪,骁勇异常,应以银两雇之为勇。”

“剑功,你看如何?”署理两广总督,广东巡抚怡良将林则徐临走前留下的一封书信交给楚剑功看。

这封信,主要是林则徐对广东防务的一些建议:行保甲,雇勇营。

林则徐信里回顾了广东雇勇的历史。

嘉庆年间,广东水师不足持,海匪成灾,广东官府便幕匪为勇,以匪治匪,保得粤海一片清净。虽未能靖盗,但民之为盗者,却少了许多。

楚剑功心底是清楚的,所谓雇勇减少匪患,并非是剿灭了海匪,而是原来的海匪变成了雇勇。这些海匪,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海盗,而是居住偏僻靠海的地方,岸上打劫,官兵来剿,便避到大海之上。

靠这些人组成雇勇,即将到来的对英军的战争,有什么用呢?

上次英军停泊广东外海的时候,便是这些海匪,或曰渔业人家,给英军送粮送水,全无落脚之地的英军才坚持了那么久。

倒不能说这些海匪是天生的汉奸,而是当时的人全无国家观念,朝廷对这些底层的人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影子。

相对而言,“买卖公平”的英军,比动则剿抚的朝廷还要容易沟通一些。浙东也是一样,英军是靠向当地民众购买来补充食物的。

楚剑功把上述想法和怡良说了,怡良本来就心知肚明,只是不忍逆了林则徐的意,才和楚剑功商量一下。他也不多废话,便把话题转向保甲。

保甲之道,古已有之,大致以一村或几个相近的村为单位,户户联保,保甲长由当地宗社头领担当,主要为防备盗匪之用。乱世之时,村民也常常力行保甲,结团自卫。

如果官府给这些保甲银钱兵器,给予支持,便是团练,官府不行征调,而团练主要配合官军,不为游击盗匪提供饮食补充,借以保卫乡里。

官府对团练的动员,则主要通过社学来完成。社学,往往由当地有功名的士人主持,以诗会、笔会、书院的形式,连接散布各村的教书先生,秀才,乡绅等等,一旦有事,便传檄乡里,各乡团练,共同进退。

广东民风彪悍,团练处处可见,清廷想利用这种力量,倒也是人之常情。

但团练即将到来的战争有什么用呢?

英军上不了岸,自不必说,如果英军上了岸,团练真的能起到“使匪类饮食断绝,四面受敌,惶惶不可终日”的境地吗?

不可能的。

团练并非游击武装,它必须立足于村舍,拒敌与村外。

但近代以来,随着火枪火炮的普及,已经不存西方军队打不开的村寨。

即使团练装备了喝西方一样的火枪火炮(这是不可能的),组织和训练上的差距,团练也不可能抗拒西方军队入侵。

而那种乡村连锁,村村互通,敌到甲村,全村已经转移到乙村,甚至全村撤退到山里,坚壁清野,绝不与敌共存的人民游击战,必须依靠全局性的强大组织,这种组织,不是清政府所能代替的。

但这些话怎么和怡良说得清呢?楚剑功只好说道:“院台不如先让广东各村,健全保甲,将各村各乡有用之人,列名册,一旦事起,便可依着名册召集。”

“正是如此,”怡良抚掌赞同。

从巡抚衙门退了出来,楚剑功便去李氏船行公馆找李颖修,说了今日的事情。

“他要保甲,便由他去。”李颖修和楚剑功倒是一般想法。

“那是自然,我只是由保甲,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什么?”

“动员。民众的动员,物资的动员,等等。”

“这是个大问题。我们现能调动的力量,只有朱雀军。广东富庶,无论人力,财力,民间都极为丰富,可惜不得其用。官府……”

“官府先不要管他,我和你现已是官身,自有机会上下其手。关键是民间。”

“动员民间,无非两条路,一是学社,二是会党。”

“不要找会党。”楚剑功厌恶的说。

“你看你看,”李颖修嘲弄的指着楚剑功,“你这‘历史偏见综合症’又作了。会党不堪大用,但并不是不可利用,不能改造。”

“利用,我有啊,漕帮、排帮,扬子帮,改造我也有想法,慢慢渗透,用这些帮派的人物,组一个船务公司。不过现还没有太具体的思路。”

“用漕帮组船务公司?到底是我们渗透他们,还是他们渗透我们?这种年老行当,盘根错节,和他们搅一处,过不了多久,朱雀军分舵就建起来了,清兵绿营里,天地会背景的小团体还少吗?”

“你也知道啊,还叫我找会党。天地会、红钱会,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会党不行,那学社呢?都是读书人哪。如果令尊还世,说不定可以大有作为。”李颖修指的,是楚剑功这个世界上的父亲,武昌开学馆的老夫子。

“社学,表面安稳的世道上,总是站既有秩序一边的,夫子士人,不足用。”

“所以,我们只有另起炉灶。”

可是怎么另起炉灶呢?战争之伟力深厚的根源,存于民众之。但不是随便田里抓个老农,便有战争之伟力的。

“你说,我们派些人到各乡间庙宇学狐狸叫怎么样?大楚兴,剑功王,挺合适。”李颖修故作正紧。

“行啊,这样,不如你去雕个独眼石人,放到珠江底。”

两人寻思良久。

“不如均田免粮。”

“朱雀飞来不纳粮怎么样?对呀,十八子,掌神器,不就是你李道台吗?”

不管是装神弄鬼,还是劫富济贫,都要有当时社会形势的配合,清朝这种表面承平,一潭死水的局面下,孟浪行事只会暴露自己。

组织啊组织,你哪里?这是个问题。

11月28日蔡李佛

“外是筋骨皮,宛如脆铁皮,内存一口气,铁皮变精钢。”

众位弟子们,跟着师兄,喊着号子,一招一式的演练着。

蔡李佛的创始者,现的掌门人陈享,边上负手而立,他大约四十多岁,面容温和,双眼却炯炯有神,盯着庭院这些稚嫩的弟子们。

陈享年轻的时候,先后师从江湖拳师佛广,南拳大家李友山,和少林门徒蔡福,佛广拳路简单实用,李友山深得南拳精髓,小巧灵动又不失力道,创下一路小擒拿手,蔡佛少林正宗,根基扎实,招式严整。

陈享集三家所长,创下这蔡李佛一脉,门下弟子极多,他的嫡传弟子过,再传弟子恐怕已近千人。陈享俨然广东武林泰斗。

突然,他把头扭向大门处,这时,就见门哗的一下就推开了,张兴培站门口,身边跟着翟晓琳等三人。

陈享眼神一挑,张兴培等四人纳头便拜:“师父,徒儿们回来了。”

这时,庭院里的众位弟子们都想过来打招呼,陈享喝道:“你们继续,别松了气。”

又转头对张兴培等人说道:“回来就好,随我进来。”

进到屋里,张兴培等人给师傅磕了头,陈享让三人落座,又叫家人给他们倒了茶。

陈享说道:“楚军门浙东闯下好大的威名,杀败了洋鬼子,你们几个参与其,我们蔡李佛脸上有光啊。广州天地会的陈香主,红钱会林掌堂,都来拜望过我了。说是等你们回来,要给你们摆上一顿庆功宴,各路江湖朋友,也是这个意思。”

“师父,弟子这一去朱雀军,我蔡李佛声势大涨了。”

“不错,兴培,你有眼光啊,听说朱雀军的枪术,是你创下的?我还不知道你有这套本事,呆会你练给我看看。”到底是武术名家,三句话不离本行。

“演给师傅看看,自无不可,但并非弟子所创,乃是杰肯斯凯教头带来的西洋刺枪术,弟子和五祖鹤阳拳的乐楚明只是根据我们的身材做了些修改。”

张兴培此次回来看师傅,是别有打算的:“师父,弟子有一事要和师父商量。”

“你说来听听。”

张兴培低头不语。

陈享会意,让翟晓琳等三人都出去了。

“弟子想将师弟们全都带进朱雀军去。”

“啊!”

“楚剑功楚大人现正是用人之际,师父你看我们四人,晓琳已经是千总了,他们两个也都是把总,如果我们近千师兄弟一起加入朱雀军,弟子定当大用。”

“兴培,你不是不知道,我们蔡李佛的祖师之一蔡福,本是洪门人,供奉白鹤先师。虽然现不反清了,但却和满清不是一路。为师是看英夷入侵,迫眉睫,才让你们投军。可你们,要把这近千蔡李佛子弟都带进清军,为师却是不许。”

“师父,眼下弟子不能细说,但师父应当知道,弟子和满清从来不是一条心。”

“你是说,楚军门……”

陈享没有再问下去,张兴培却点了点头。大家默默的坐着喝茶。

半晌,就听见陈享慢慢的说道:“洪门反清,反反复复折腾了两多年,没什么大的成效,至于其他的白莲天理什么的,是一团乱麻。这楚军门到底是什么来路,兴培你清楚吗?”

“师父,你还信不过弟子吗?”

“不好说,兴培你功利心太重,我这近千弟子随你入了朱雀军,一着不慎,可就全毁了。”

“师父,我怎么会害蔡李佛呢?”

“不是你害蔡李佛,而是有些邪路,你自己都察觉不了,比如那些白莲、天理、闻香教众,他们难道是明知是邪路才走的吗?他们以为上了菩萨的金光道呢。”

“师父,请放心,朱雀军绝非怪力乱神之辈。”

陈享没有理他,而是接着说:“我洪门固然拜的是仁义、忠义、侠义三炷香,可到底有多少洪门弟子做到了呢?洪门之,加入帮派求个安稳的先不说,单说自命江湖人的,有多少自称仁义的道伪君子,自称忠义的对满清摇尾乞怜,自命侠义的却残忍好杀。这楚军门到底是什么人物,兴培你清楚吗?”

张兴培说道:“师父,且听弟子一言,弟子真的不知道楚大人的来历,只知道他的父亲是湖北武昌的大儒,已经故去了。但李军师,师父也是见过的。”

“李军师?李颖修,那个大船东,倒是交游广阔,豪侠仗义之人。”

“对呀师父,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想来楚军门也差不到哪去。”

“兴培,你把这些弟子,带进朱雀军有何用?”

“师父,楚大人和李军师,现一切草创,手急缺骨干,你看晓琳他们三个,都当了把总千总了。我蔡李佛弟子灵活机灵的不少,现进去,定当大用,把住各个要津。到时候我们师兄弟声气互通,定然这朱雀军成一股势力。”

“啊!你要掏空朱雀军?这也太不仁义了?再说,你就不怕楚军门他们看出来?”

“师父,哪有那么严重。”张兴培赔笑道,“楚大人是人龙凤,断不会让我把持朱雀军,弟子只是想军多些个帮手。师父你不知道,洞庭帮给楚大人塞了30多人,那个乐楚明带头,漕帮进来一多人呢,领头的,是个叫莫青岩的。”

张兴培这是故意混淆,莫青岩的一多漕帮子弟,只是帮朱雀军跑船,甚至没有进入朱雀军的系统。

“莫青岩我倒是知道,漕帮掌浆克公的弟子嘛。克公放他出来?”

“我说,现有眼光的帮会,都往朱雀军里塞人。你难道信不过克公的眼光?”

“我们蔡李佛只是门派,不是帮会,我也没兴趣争权夺利。”

“哎,师父,您怎么就这么老古板呢?我们不是争权夺利。楚大人常有一句话,大变将起。这个时候,我们习武之人,要勇于任事。我们师兄弟习武是为了什么?仁义、忠义、侠义。现加入朱雀军,和英夷打仗,那就是忠义,我看楚大人的志向,仁义、侠义也少不了。”

“兴培啊,你的师弟们快要练完功课了,你去和他们打个招呼,准备吃饭,你容我再想想。嗯,得叫马大师傅做几个好菜,我们好好喝一杯。”

12月2日义律的信

尊敬的下议院外务委员会的各位议员:

我,查理义律,于11月28日与清国洋务通商大臣达成了一份临时性的口头协定:不列颠皇家海军放开对清国沿海的封锁,清国允许英商自由贸易。

这是一次外交上的重大胜利。我们这个古老的,僵化的国家成功的推行了我们的制,他们有了一个专门的外交机构。

潜移默化,清国人已经开始接受我们欧洲的明人所习惯的那种明的外交程序。

相对于马尔葛尼爵士五十年前为是否下跪而产生的琐碎的麻烦,清国的这种改变着实令人欣喜。

假以时日,我们会让清国变成一个符合国际社会利益的负责任的国家。我个人以为此所绵薄之力而深感骄傲。

自一八三年我和英国侨团被围困于广州以来,经过我个人折冲会辱,扭转了超过两千万金镑以上的贸易,开出三万吨船舶,使得我们的国库获得了接近四万金镑的收入。

我挡住了许多清国人士的急迫申诉,这些申诉事关其他外国政府非常不安的时期可能向英国政府提出的许多微妙问题。

唯一的遗憾是,我们未能显示女王的兵威,这完全是由于伯麦海军少将的狂妄自大所造成。而此事的根源于懿律全权代表不适合东方的气候而得了重病,而我又缺乏军队指挥权。请善加准备,并明年年初之前授予我全权。

我郑重建议明年年初,起一次由我统帅的准备充分的远征。我们将清国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展示不列颠的威严,奠定不列颠人气恢宏的远东事业,确立垂范永久的利益。

查理义律

“怎么样?”英国下院的一间小型茶室里,威廉-犹尔特-格莱斯顿问坐他面前的同僚,“我早就说过,坚持对清国的商务宽容政策,可以得到丰厚的利润。不要急于使用军事手段。操之过急反而会损害商业利益。”

“查理义律自我吹嘘。这种贸易是清国人的施舍。我亲爱的威廉,作为全帝国历史上年轻的议员,你应该看穿这些伎俩。”本杰明-迪斯累利说道,英俊的脸庞闪闪亮。

格莱斯顿和迪斯累利,托利党耀眼的双星,一个31岁,一个35岁,已经跻身英国议员的“国策小圈子”,而不是像那些40岁左右的科议员那样为获取话语权而哗众取宠。他们像那些年老的,有身份的议员一样,从来不去别的议员的办公室,而总是茶室谈话。

茶室环境幽暗,安静,没有闲杂人等,端着茶杯,用调羹搅拌着朱古力,多么典型的阴谋家啊。重要的是,双方地位平等的,不至于造成谁坐另一方的办公桌前做汇报的错误印象。

他们两人都是托利党人,也就是所谓的帝国派,对内维护女王的权威,对外主张用火与剑来维护帝国的利益。

而托利党的对立面,是辉格党,则是一个大杂烩,主要由反国教派和世家联姻的大地主组成,工业革命后吸收了大量兴的商业和金融人士,也受到了自由主义的影响。

“这真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主张自由的辉格党人动了战争,这符合我们帝国派的宗旨,我对此投了赞成票。而作为帝国派的你,格莱斯顿阁下投了反对票。”

“您想说什么?迪斯累利阁下?”

“格莱斯顿阁下,我想弄清楚,您为什么反对对清国的战争,是反对党的天然义务吗?”

“理念,本杰明,”格莱斯顿说,“我并非反对战争,我也并非反对维护贸易自由,我反对的是,以鸦片问题做借口,这有损帝国的光荣。”

“不,不。”迪斯累利笑了起来,那张迷倒众多贵妇的脸绽放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威廉,我了解你,打倒辉格党的时候到了,对吗?”

辉格党是个大杂烩,他初以反对天主教国王詹姆斯二世而生,主导了1688年的光荣革命,以“限制王权”为自己的使命。

但现,英国国王的权力已经被剥夺得差不多了,辉格党该完蛋了。

而托利党是由“反对辉格党的一小撮”展而来,各色人等出身各异,宗旨不同,却怀抱着同一个目标“打倒辉格党”。由于辉格党反对王权,那么托利党就要维护王权,此之上延伸出了帝国理念,成为帝国派。

“本杰明,我是个正直的人。”格莱斯顿申辩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不列颠这个整体。”

“是的,我尊重你,现,我们换个问法,格莱斯顿阁下,目前的情势下,打倒辉格党是否有利于不列颠的利益。”

“虽然我对相大人墨尔本公爵饱含尊敬,但我不得不说,墨尔本内阁应该提前倒阁。他们动的战争损害了商业利益,而又没有达成战争的目的。不列颠远东的挫折必须有人负责。”

“仅仅是倒阁吗?”

“目前的情势下,辉格党已经不再适应了。辉格党的一大支柱苏格兰长老会仍执着的反对圣公教会,而另一大支柱农村的大地主已经是时代的绊脚石,他们限制了劳动力的自由流动,反对我们从美洲进口谷物,维护着农产品的高价格。第三大支柱商业团体对前两者非常不满:苏格兰长老会缺乏进取精神,大地主们阻断了贸易。”

“和我想的一样,”迪斯累利用调羹拨开朱古力上层的那层膜,一股热蒸汽从下面喷薄而出,“我们以远东的挫折为突破口,向墨尔本公爵难。辉格党目前的内讧完全靠墨尔本公爵的相权威压制着,墨尔本公爵倒台,辉格党就分崩离析了。”

“我不太喜欢下院提供的朱古力。”格莱斯顿把软饼干放进牛奶里,看着它慢慢沉淀成浆糊,“太甜,太猛烈,让人有些受不了。”

“没时间慢慢浸泡了。查理义律的这封信太含混,不适合用来证明政策的错误。”迪斯累利挑了一点朱古力,尝了尝,“我们需要一个证人。”

“两个。”格莱斯顿纠正说,“两个证人。我想你已经有人选了。”

12月5日全权代表

“两个证人,”格莱斯顿纠正迪斯累利,“你有人选了?”

“查理义律,和远东分舰队司令伯麦,一正一反。”

“义律用来说明远东政策的必要,而伯麦则要作证说,这次对清国的远征是轻率的,缺乏准备的。并非不列颠陆海军无能,也不是清国太狡猾,完全是由于内阁的错误造成这次失败。”

“义律好说,伯麦少将呢,他会同意这样做证吗?”

“他只需要向议员们描述陆海军官兵英勇奋战的情景就行了。以不列颠的国力,如此英勇的官兵,却野蛮人那里遇到了挫折,这是什么原因呢?所有的议员都会追问。”

“到时候,格莱斯顿阁下再表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然后由我提出弹劾案?”迪斯累利想了想,改了口,“不行,我还太年轻,让威灵顿公爵来提,怎么样?”

“铁公爵,很合适,我去动员他。”

“倒阁之后,谁来组成临时内阁?”

“哈哈哈,”格莱斯顿笑了起来,“本杰明,你装得太过了,我和你讨论这件事,是出于罗伯特-皮尔爵士的授意,你难道不是嘛?”

“我只是想表现对议事程序的尊重罢了。当然是皮尔爵士来组阁。”

罗伯特皮尔,帝国派的老党魁,一直鼓吹“帝国统治下的自由(贸易)。”

“还有个小问题,这场远东的战争名义上是维多利亚女王动的,我们指责准备不足,会连带批评女王。虽然这无关紧要,但总归不太好。”

“让女王宣布‘帝国统治下的自由贸易’为国策。”

“女王愿意直接站出来吗?”

“迪斯累利阁下,小圈子里有名的花花公子,这个问题不该你来问。女王也是女人,对付女人是你从政前的职业啊。”

“就这么说定了,召回义律和伯麦作证,你演说煽动,威灵顿公爵提出弹劾案,我提名皮尔爵士临时组阁。我负责说服女王,你负责动员威灵顿公爵。”

“召回义律和伯麦之后,远东谁负责。”

“那就不该我们管了,等内阁来决定。”

“这次谈话就此结束。”迪斯累利站起来,走到衣帽架边上,开始穿大衣。

“等等,嗯,小说家本杰明-迪斯累利阁下,你的小说《年轻的公爵》什么时候?”

“等我们的远东事业取得了足够的进展就。”

“等等,什么叫足够的进展?”

迪斯累利没有回答,而是带上礼帽,点头示意了一下,转身离去。

三日后,12月5日,伦敦郊外一处古朴的庄园内,迪斯累利和格莱斯顿联袂拜访了这里的主人。

“爵士,回到英国,一切都还习惯。我们代表皮尔爵士向您致以问候。”

“谢谢,我离开英国二十七年了,这次回来,已经没多少熟悉的人了,谢谢皮尔爵士,也谢谢你们来看我。”

“璞鼎查阁下,我们是受皮尔爵士的委托而来,他希望你能出任不列颠远东的全权代表。”璞鼎查是个聪明人,对聪明人没必要拐弯抹角,故弄玄虚。

亨利-璞鼎查,爱尔兰人。1801年,年仅14岁的他随家人前往印,15岁印参加陆军,17岁成为少尉,1810年,他乔装成马贩子,行程2500公里,志愿调查印河波斯边境,从此名声大噪,青云直上。他一直印为不列颠的明事业默默奉献,直到今年才返回故乡。

“皮尔爵士将出任外相了吗?”璞鼎查还有些疑惑,他自返回伦敦以来,对政局的变化隐隐约约有些感觉,但并不太清楚。

“近远东的挫折您听说了吗?”

“我知道,但我不表评论。”璞鼎查非常谨慎。

“内阁将为此承担责任,驻澳门的商务督办义律海军少将和远东分舰队司令伯麦海军少将将被召回,全权代表懿律病重。我们希望,有一位的全权代表远东维护不列颠的利益。”格莱斯顿说话很直接。

“影子内阁的提议,我懂了。”璞鼎查回答,“我不想牵扯到复杂的党派斗争去。”

“阁下,不用担心,您只要到自己的职责。我们相信,您印的经验和手腕,同样能够清国大放异彩。”这句话就是说,璞鼎查什么也不用管,安心准备上任就行了。

“我乐意为不列颠服务,为女王服务。如果内阁真的任命我为全权代表的话。”

格莱斯顿和迪斯累利对视一眼,格莱斯顿取出了一些件。

“太好了,爵士。这是从1839年5月至今,关于清国问题的所有记录,特别要注意巴麦尊外相的十条训令。”

“爵士,请您精心准备,静待佳音,我相信不久正式的任命就会到来,您将因为与清国签订第一份明条约而名载史册。”

聪明人之间的谈话总是简洁有效的,达到目的后,格莱斯顿和迪斯累利就告辞了。他们同乘一辆马车离开。

“好了,大局已定,就等着下周的特别国会,起对辉格党的攻击了。”

“威廉,很高兴能和你合作,我会记住这段日子的。”迪斯累利说。

“什么,你说什么。啊,我想我明白了,辉格党完蛋了,作为他的反对者的聚集体的托利党人失去了共同的目标,也就要分裂。帝国派和自由派不可能长久的共存,本杰明-迪斯累利阁下,你会离开托利党吗?”

“不,威廉-格莱斯顿阁下,应该是你离开。”迪斯累利微笑着,“托利党的主体是帝国派和圣公会教徒,并不适合你这样兴的财政专家,你倒是和那些商人银行家志同道合。”

“罗伯特皮尔爵士是支持自由贸易的。”

“皮尔爵士太老了,等不到你接任的那天。”

“谢谢指点,我会考虑去收编辉格党的残渣,好了,我到了,请前面把我放下。”

“这里啊,你要去拜访哪位女士吗?”

“是的,好了,再见,本杰明。”格莱斯顿打开了车门,伦敦冬日的冷风灌了进来。“快,作家先生。”

12月7日爱情与帝国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手捧着鲜花,面对着一棵树,默默吟诵着。

“奥托,你干嘛。”一个姑娘向他走来,这姑娘高挑,健壮,日耳曼斜边农庄礼服包裹着育成熟的身材。

“啊,约翰娜,你来了,我真高兴,这束花送给你。”青年的眸子闪闪亮。

“好漂亮。”约翰娜说道。

两人并肩而行,约翰娜问:“奥托,你刚才对着树嘀嘀咕咕的干什么?”

“我学会了一诗。”

“奥托,我真的很惊喜,你会读诗。我还以为只有那些不学无术的学青年才读诗呢。”

“约翰娜,我听说,女孩子都喜欢诗,为了你,我才去向都伯先生请教,目前青年流行的诗歌。”19世纪的欧洲诗歌,就像后来的流行歌曲一样,是青年男女交往的话题。

“谁的诗,歌德还是席勒,或者是海伦?”

“不,是个匈牙利人,裴多菲,没什么名气,据说只有十七岁。”

“我没听说过他,你念给我听,好吗。”

“好的,”奥托运了运气,开始朗诵,“生命诚可贵,爱情价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哦。”约翰娜用手捂住脸,“奥托,你还是这样不可救药,你就不能找点有情调的诗歌吗?为了自由,你要抛下我吗?我是你的未婚妻啊。”

“别,别这样,约翰娜。”奥托有些手足无措,“我只是以为,你会喜欢诗歌。”

“是的,每个女孩子都会喜欢诗,但不是所有的诗都适合读给女孩子听。”

奥托还想解释什么,约翰娜阻止了他:“好了,别说诗了,除了你比较没有情调以外,我还是很喜欢你其他方面的,比如英俊,帅气,咄咄逼人,词锋锐利,领袖风范,剑术高超,决斗不败。”

“谢谢称赞,约翰娜。我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优点呢。”

“萨克森冉冉升起的普鲁士之星,德意志绝对主义的一代精神领袖,黑格尔绝对精神的化身。如果你不具备上述的优点,那么,冯-普特卡梅家族又怎么会把我嫁给你呢?”

冯-普特卡梅家族,容克庄园主的巨头之一,莱茵河畔大量种植园的统治者,科隆大主教的传统支持者。

约翰娜-冯-普特卡梅,冯-普特卡梅家族的长女,伯爵庄园第一继承人,由于还没有正式继承封地,所以一般被尊称为青年女男爵。

能够娶到约翰娜-冯-普特卡梅,就意味着与容克贵族建立了联姻,与科隆大主教联姻。这可是诸多莱茵大学生的人生梦想之一。

“约翰娜,你和我谈恋爱,是否违背了你的自由意愿?”

“不,我爱你,奥托。我只是说,如果……有时候……你能够浪漫一点,就好了,不过不浪漫也没关系。”

“我是想变得浪漫一些,才去找诗歌。”

“可你找的诗太不对了。不过,我很感动,你肯为了我,强迫自己去读自己不愿意读的东西。”

“约翰娜,其实我还是很喜欢这诗。虽然我讨厌学青年,但我能够接受一些诗歌。”

“真的吗,你还喜欢别的什么诗歌吗?”约翰娜感兴趣了,追问道。

“东方的一些诗歌,是由17世纪汉学家巴耶先生翻译,表他的《国博览》一书,莱布尼兹他的著作加以引用。”

“国,我知道,他们出口的瓷器上有维特和绿蒂的肖像画。想来他们的诗歌挺有意思的,你快读给我听。”

“好,你听着。我记不得全篇,就记得几句。”奥托默默想了一下,开始朗诵,声音清朗雄壮。“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读完这几句,奥托没注意约翰娜的表情,接着说:“莱布尼兹教授引用这几句,来阐述国人的民族精神,我认为,这是一种道德理想的化身。道德理想精神层面上……”

“好了奥托,下面你就要引用黑格尔了。”

“不,我正准备引用费希特,我认为这几句诗和民族主义大有关系。”

“算了,我回家了,你也回去读书。”约翰娜扭头就走。

“约翰娜。”奥托追了上去。

“约翰娜,我们要逛街,不是嘛?”

“没心情了,你自己逛。”

“你生气了,约翰娜。”

“没有。”

“或者,我们去看击剑比赛。”

“我没兴趣。”

“附近有个小磨坊,羊角面包很不错,咖啡也很好,我们去尝尝。”

“羊角面包?”

“是的,羊角面包。”奥托把手指树头上,学着山羊叫,“咩咩!”

约翰娜被逗乐了,“好,我们去小磨坊。”

一边往小磨坊走,约翰娜一边说:“我父亲的意思,让你明年竞选威斯特法利亚的议员。我们家会帮助你,他不知道你自己怎么安排的。”

奥托有些为难,“我很尊重冯-普特卡梅先生,但是按我父亲的意思,是直接回柏林,担任宫廷卫队的见习军官,并兼任威廉亲王的司法顾问,你知道,我有法学学位。”

“你回柏林的话,我们就要分开了,何况,我们家希望你政治上展,而不是成为一个军人。”

“和军官团联姻,不是容克们的计划吗?”

“但奥托,你又不是普鲁士军官团世家子弟,即使你成为军官,也进不了普鲁士军官团的小圈子。抛开我们之间的爱情因素,你和我结婚,是容克庄园主与德意志绝对主义意识形态的联姻。”

“约翰娜,像你这样头脑清醒的姑娘真是太少了。我看,胸大无脑这句话,并不准确。”

约翰娜脸上一红:“想不到绝对主义者也会耍流氓。”说完吃吃笑了起来。

这是鼓励,奥托搂住了姑娘。

约翰娜将他推开了,“是这个小磨坊吗?”

两人走进小磨坊,叫了甜点和咖啡。

“说起普鲁士军官团,我倒是有个姐妹,冯-卡林梅尔家族的,要嫁给一个普鲁士尉。”

“容克和普鲁士军国主义的联姻,这个尉是谁?”

12月10日婚礼

“那个要和你的姐妹结婚的尉是谁?”奥托问道。

“他作为志愿者参加了西班牙的卡洛斯战争(第一次卡洛斯战争),刚从西班牙回来。叫做――奥古斯特-卡尔-冯-戈本。婚礼三天后科隆举行。婚礼我会去,你陪我去吗?”

“卡尔-戈本,我认识他,好,三天后,我陪你去。”

12月10日,科隆大教堂,众人分坐教堂的长椅上,等候人从大门进来。

“奥托,有点不对。”约翰娜轻轻的说。

“怎么了?”奥托问。

“科隆大教堂是天主教堂。”

“是啊,莱因地区,天主教的势力比教大。”

“可是郎,奥古斯特-卡尔-冯-戈本,是教徒。”

“不,他不是,他是军国主义者,从虔诚角来判断,军国主义者信奉宗教只有一种原因,照顾他所依靠的民众的宗教选择。因此,大部分普鲁士军官团成员都是教徒,但如果军事需要,他们也可以成为天主教徒。”奥托解释道。

“所以,这场婚姻……”

“你的好朋友的婚姻,表明莱茵河畔的天主教势力,正式接受了普鲁士军官团,而背离了法国天主教。”

“仅仅是两个人的婚姻,还谈不上整个天主教势力的选择。”

“科隆大主教是神圣罗马帝国时代的七大选帝侯之一,如果不是莱茵天主教区的政治取向生了巨大转变,他怎么可能允许一个教徒科隆大教堂举行婚礼。别不相信我的话,约翰娜,你看,男方出席的嘉宾们,都是谁。”

“都是从普鲁士来的,我不认识他们。”

奥托笑了,开始逐个介绍男方的嘉宾们。

领头的是一位四十岁的军装男子,赫尔穆特?卡尔?贝恩哈特?冯?毛奇,他刚刚结束了土耳其军事顾问的职务,返回普鲁士,正处于去总参谋部任职的赋闲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