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装的就是那份名册的上卷。”沈砚之说,“我爸临死前把它交给我,说里面有一百三十七个名字,都是潜伏在北洋军队里的革命党人。有些人已经牺牲了,有些人还在潜伏。他要我发誓,除非革命成功,否则绝不公开这份名单。”
“你到现在都没公开?”
“没有。因为我不确定名单上的人哪些还在,哪些已经不在了。如果我贸然公开,那些还在潜伏的人就会被一网打尽。”沈砚之拿起那半块铜钱,对着马灯翻了个面,断口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但现在不一样了。郑师爷把下卷的位置告诉了我。上下两卷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同盟名册。既有军中的,也有民间的。有了这份完整的名册,我就能在直奉两系内部同时发动策反——不是策反几个散兵游勇,是成建制地策反。”
程振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跟沈砚之搭档十几年,对军事行动的反应速度比任何人都快,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他几乎是瞬间就掂出来了。“直奉联军在察哈尔集结了至少四万人,如果能在开战前策反其中十分之一——不,只要策反两个团,他们的防线就会出现一个无法弥补的缺口。”
“不止两个团。”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察哈尔与热河交界的地形线画了一条弧线,“郑师爷在密电里标注了张宗昌的直鲁联军三个主力团的调动路线。这三个团的团长,全在名册上卷的名单里。他们当初是我爸发展的最后一拨潜伏人员,后来因为张宗昌的军队被奉系收编,他们被迫随军北上,切断了和南方的联系。他们一直在等——等有人带着另外半枚铜钱去联络他们。”
“你怎么知道他们还愿意跟咱们走?万一他们变了呢?”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桌上那枚被劈成两半的铜钱,沉默了片刻。马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差点灭了,程振邦赶紧拧开灯座,往里面添了点油。火苗重新窜起来,比刚才更亮了,照得桌上的铜钱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郑师爷跪在雪地里,膝盖冻进了冰层,手指冻得掰都掰不开,但他掌心里的半块铜钱,是朝南的。南边,是山海关的方向,是你我的方向。他临死前还保持着这个姿势——不是因为他掰不开手,是因为他不想掰开。他怕死了之后手指松开了,铜钱掉进雪里找不着。”沈砚之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是只在对自己说话,“他用一辈子的沉默来护住一份名册,他是叛徒还是忠臣,就刻在这半块铜钱里。现在他把信物塞到了我手上,我还能坐在帐篷里烤火——我还有什么资格犹豫?”
大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铁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声音清脆而密集,像一串被冻裂的鞭炮。帐帘被掀开,一股裹着雪粒的冷风灌进来,差点把马灯吹灭。进来的是侦察排的排长老郭,胡子眉毛上全是霜,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是亮的。
“团长,我们在西面山坳里发现了一队人。不是咱们的,也不是奉军的。”老郭喘着粗气,把一张手绘的地形草图摊在桌上,“大概二十来号,没穿军装,身上全是黑布棉袄,领头的是个女的。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沿着山沟一寸一寸地搜,已经搜了两个多时辰了。”
“女的?这荒山野岭的,哪里来的女人?”程振邦皱眉道。
“会不会也在找那份密电?”沈砚之的右手按上了腰间配枪的枪柄,但很快又放了下来,“不。如果是冲着密电来的,肯定会在第一时间赶到交战区周边布置兵力,不会在西面山坳里浪费时间——除非他们在找另一件东西。”
帐帘再次被掀开,风雪裹着一个纤细的身影闯了进来。来人身量不高,穿一件黑色的对襟棉袄,头上一顶灰鼠皮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身形和步伐来看,确实是个女人。她的棉袄上落了厚厚一层雪,靴子上的冰碴踩在帐篷里铺的干草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请问哪位是沈砚之团长?”她抬起头,摘下皮帽,露出一张年轻到让帐篷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的面孔。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秀,但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被冻成了暗红色。她说话的口音带着浓重的胶东腔,语气很急,急得几乎是在喊:“我叫顾青屏,郑师爷是我干爹。你们见到他没有?”
大帐里一片沉默。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了一眼,然后他走过去,把那半块铜钱放到她手里。顾青屏低头看了一眼铜钱,没说话,没哭,眼眶里的泪珠子滚了两圈,硬是被她憋回去了。她用袖口在眼睛上猛擦了一把,袖口的粗布把脸上的血痕蹭破了,渗出一小颗血珠,她浑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