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杨厂长吗?我是部办公室。大领导要见你。你这电话真难打,我从上午拨到现在,不是占线就是没人接。”
“几点。”
“下午三点。大领导特意嘱咐了,让你别迟到。”
“行。”
他把听筒搁回去,往椅背上一靠。
大领导主动找他,这事不常见。
平时都是他往部里跑,批文、要材料、协调指标,一趟一趟的。
这回反过来了——部办公室亲自打电话,还拨了一上午才打通。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是上午倒的,已经凉透了。
是布洛芬扩产的事?还是外贸配额又有变动?
或者是上回送上去的全国先进单位的材料有眉目了?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算了,不想了。见招拆招,反正也不是头一回跟大领导面对面。
杨大伟在办公室拿了饭盒,往食堂走。
一路上碰见几个工人端着饭盒小跑,有人还在喊“快点儿,今天有红烧肉”。
他加快脚步,到食堂的时候窗口前已经排了十几号人,打菜的大姐看见他,照例勺子多抖了半勺,红烧肉在饭盒里堆了个冒尖,油亮亮的酱色在菜汤里晃。
他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夹起一块肉,大嫂李秀荷端着饭盒过来了,身后跟着秀兰。
两个人一左一右在他旁边坐下。
大嫂把饭盒搁在桌上,没说话,拿起筷子在饭盒里拨了两下,然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碰见小叔子打招呼的眼神——里头有埋怨,有嗔怪,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藏在她眼睫毛底下,一闪,就过去了。
杨大伟的筷子顿了一下,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上回在仓库的事过去没几天,大嫂这是——他又看了秀兰一眼,秀兰正低着头拨饭盒里的土豆,没看他,但嘴角那道弧线抿得有点紧。
他心虚地低下头,从自己饭盒里夹了块最大最肥的红烧肉,筷子伸过大嫂那边搁进她饭盒里。
“嫂子,秀兰,吃肉。”他又夹了一块搁进秀兰饭盒里,还特意挑了块肥瘦相间的,酱汁滴在米饭上洇出几团深色的印子。
大嫂低头看了看那块肉,嘴角动了一下。
她拿筷子把肉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上那层冰霜化开了些。
“算你还有良心。”她顿了顿,又夹了块土豆搁进他饭盒里,“自己瘦得跟竹竿似的,还给我们夹肉。”
杨大伟嘿嘿一笑,端起饭盒呼噜呼噜扒饭。
秀兰在旁边默默把他夹的那块肉吃了,又把自己饭盒里的土豆丝拨了一半给他,说了句“多吃点”,声音很轻,但筷子拨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被人看不见。
他低头扒饭,不敢接话。食堂里闹哄哄的,隔壁桌工人正在吹牛说今天能吃三碗,被旁边人笑话“上回说三碗结果吃了两碗半就撑着了”。
头顶的喇叭里于海棠又开始念午间通知了,声音从广播室传出来,跟刚才在调音台旁边的软糯判若两人。
他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心想这顿饭吃得比上午接电话还累。
不过红烧肉是真不错,肥而不腻,酱油色红亮红亮的,老周的手艺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