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旧影剧院

潮线 天空飞扬

苏曼闭了闭眼。

“所以我来了。”

“你是来负责,还是来换条件?”

苏曼睁开眼。

这一次,她眼里有一点熟悉的锋利。

“周先生,成年人不用把话说得那么干净。我当然想活。”

“那你要拿什么换?”

苏曼从手包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黑色硬盘。

她没有递给周砚白,而是举起来,让他看见。

“恒益财富完整资金池,澜海旧港专项计划穿透表,顾沉舟和谢临川关于资产切割的会议录音,沈亦安亲属资金代持的原始安排,还有何敬之当年和现在两次‘暂缓入档’的关联材料。”

周砚白看着硬盘。

“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警方?”

苏曼笑了。

“因为我不确定警方里有没有顾沉舟的人。”

耳麦里罗启明骂了一句。

苏曼像是听不到,却又像知道有人在听。

她继续道:“我也不确定监管、银行、城投、媒体里还有多少人想让我闭嘴。周先生,我不是梁素琴,不会把命交给一句‘你放心’。”

周砚白说:“所以你约我和许清禾。”

“因为你们两个都不干净。”

这句话很刺耳。

周砚白没有动。

苏曼看着他,语气淡淡:

“你父亲签过字,她父亲压过材料。你们没有资格站在高处审判我。正因为没有资格,你们才可能真的查。”

耳麦里传来许清禾冷静的声音:

“问她条件。”

周砚白说:“你的条件。”

苏曼抬头看向影剧院破旧的天花板。

“第一,保护梁素琴和梁夏。顾沉舟知道我去找过梁夏,也知道那张便签。”

“可以依法保护。”

“第二,保护林晚棠。她不是主谋,她只是被冯金树拿弟弟勒住了脖子。”

“她会承担应承担的责任,也会得到应有的区分。”

苏曼笑了一下:“你们这些人,说话都喜欢留口子。”

“因为不能替法律承诺结果。”

“好。”苏曼点头,“第三,给我一个安全交代的机会。不是让我一出现就被顾沉舟的人灭口,也不是让我一个人背下所有锅。”

周砚白说:“这个你要和罗启明谈。”

苏曼看着他。

“他在听吧?”

罗启明的声音从大厅角落响起。

“我在。”

苏曼并不意外。

她转头看向黑暗。

罗启明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没有拿枪,但身后隐约有警员身影。

“苏曼,你现在最安全的方式,就是把硬盘交出来,跟我们走。”

苏曼笑了笑。

“罗队,你这话太像十五年前那些人说的‘进入程序’。”

罗启明看着她。

“十五年前程序没做到的,不代表今天不做。”

“你能保证我活到开口?”

“我能保证依法采取保护措施。”

苏曼看着他很久。

“你也留口子。”

罗启明说:“因为我不是顾沉舟,不会拿空话哄你。”

这句话让苏曼沉默了。

影剧院里一时只剩放映机空转声。

咔哒,咔哒,咔哒。

像一笔旧账,一页页翻过。

苏曼忽然问周砚白:“你知道顾沉舟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

“他懂人心。”

“不是。”苏曼摇头,“懂人心的人很多。顾沉舟最可怕的地方,是他让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在为更大的理由犯小错。”

她看向罗启明,又像看向看不见的许清禾。

“银行为了稳定,政府为了发展,资本为了效率,客户为了收益,员工为了业绩,家人为了亲情。我为了不再回到那个一无所有的柜台。每个人都有理由,每个理由都听起来不坏。最后,所有小错加在一起,就变成一条吃人的潮线。”

周砚白没有说话。

这句话,几乎说透了整本暗账的底色。

苏曼把硬盘放到售票窗口的石台上。

“我可以跟你们走。但在那之前,我要见一个人。”

罗启明皱眉:“谁?”

“顾沉舟。”

罗启明冷声道:“不可能。”

苏曼笑了笑:“你们不让我见,他也会来。”

话音刚落,影剧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汽车急刹声。

罗启明脸色一变,对讲机里同时传来外围警员急促声音:

“罗队,外面有三辆车强行靠近!疑似顾沉舟车队!”

苏曼低头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点近乎疲惫的悲凉。

“你看,他舍不得我手里的正文。”

罗启明立刻下令:“控制入口!保护目标和证据!”

周砚白下意识看向售票窗口上的硬盘。

就在这时,影剧院内灯光猛地熄灭。

大厅瞬间陷入黑暗。

几乎同一秒,银幕上突然亮起最后一段投影。

画面里,是顾沉舟的脸。

他坐在一间昏暗茶室里,声音温和而清晰:

“苏曼,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谁来承担那笔钱的故事。”

视频里的苏曼问:“如果故事讲不下去了呢?”

顾沉舟笑了。

“那就换一个讲故事的人。”

画面定格。

黑暗里,苏曼的声音很轻:

“周先生,罗队,听见了吗?我就是那个可以被换掉的人。”

随后,外面传来玻璃碎裂声和警员喝令声。

旧影剧院沉睡多年的黑暗,被彻底撕开。

周砚白在黑暗中听见苏曼最后说了一句:

“许清禾,你父亲当年不是没交材料,是材料被人换了。”

许清禾的声音从耳麦里骤然响起:

“苏曼,你说清楚!”

没有回答。

黑暗里,只剩混乱的脚步声、对讲机电流声和放映机空转的咔哒声。

那本暗账的正文,终于出现了。

可写正文的人,也正在被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