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岸线初明

潮线 天空飞扬

“谈完了?”

“嗯。”

“结果?”

“等通知。”

秦峥点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沿着总行旁边的小路往前走。小路两侧种着香樟,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这里离金融大道很近,却比大堂安静许多。

秦峥说:“昨天你的风险提示,我在风险管理委员会上支持了暂缓。”

周砚白停下脚步。

“谢谢。”

秦峥笑了一下,有些苦。

“别谢太早。我只是说了专业意见,但没像你那么狠。何董很不高兴。”

“你会受影响。”

“做风险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风险人员。”秦峥自嘲道,“以前我们写风险提示,总想着措辞要稳,不能太尖锐,不能让业务条线下不来台,不能让领导觉得我们只会踩刹车。写到最后,风险提示像没提示。”

周砚白没有说话。

秦峥把烟收回口袋。

“你父亲那封风险提示,我也是听老同事提过。当年南湾信用社撤并,档案转过几次,有些材料缺失,有些被归入历史问题。你要找,可能要去省联社老档案库,或者南湾原镇金融办旧档案室。”

“谁有权限?”

“现在不好说。”秦峥看着他,“你没有。”

这句话很现实。

周砚白现在什么权限都没有。

秦峥继续说:“但许清禾那边,也许能从监管历史档案入手。不过她现在被暂停调查,恐怕更难。”

听见许清禾的名字,周砚白眼神微动。

“她怎么样?”

“你问我?”秦峥笑了笑,“你不是更清楚?”

周砚白没接话。

秦峥收起笑,正色道:“砚白,我提醒你一句。你和许清禾现在都在风口上。你们之间哪怕什么都没有,也会被人做成有什么。越往后查,越要谨慎。”

“我知道。”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周砚白看向他。

秦峥叹了口气:“我不是八卦。只是这种案子,最怕人被感情拖住。顾沉舟很会抓软肋。林晚棠的软肋是弟弟,沈知遥的软肋是哥哥,何敬之的软肋是一生成绩。你呢?”

周砚白沉默。

秦峥没有等他回答。

“你自己要知道。”

他说完,拍了拍周砚白肩膀,转身回了总行。

周砚白站在树影下,久久没有动。

我的软肋是什么?

父亲?

母亲?

海东支行那些仍在整理材料的员工?

陈泊远?

还是许清禾?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就被他压下去。

有些答案,现在不能问。

下午一点,医院传来消息。

陈泊远醒了。

周砚白赶到医院时,罗启明已经在ICU外。许清禾也在,她不再佩戴工作证,手里只拿着一个普通文件袋。看见周砚白,她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两人都没有多说。

罗启明低声道:“医生只允许五分钟。陈老意识还不稳定,不能正式询问。你们进去可以,但不谈案情,只确认他的状态。全程录音录像。”

周砚白点头。

许清禾也点头。

三人换上隔离衣,进入病房。

陈泊远躺在病床上,氧气管插在鼻下,整个人比昨天更瘦,像一张被风吹薄的纸。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混沌了几秒,才慢慢聚焦。

他先看见周砚白。

“砚白……”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周砚白走近一步。

“陈伯,我在。”

陈泊远又看向许清禾。

“许……姑娘……”

许清禾俯身:“陈老,您先别急着说话,医生说您需要休息。”

陈泊远却轻轻摇头。

他似乎很着急,手指动了动。

周砚白握住他的手,但只轻轻握着,不敢用力。

陈泊远艰难地吐字:

“钱……不是我的……”

周砚白眼眶一热。

“我们会查清楚。”

“账户……不是我开的……”

许清禾立刻看向罗启明。罗启明没有打断,只示意继续记录。

陈泊远呼吸有些急促。

“他们……让我说……收了钱……”

“我们知道您受胁迫了。”许清禾声音放得很轻,“您先休息。”

陈泊远却突然睁大眼睛,像用尽力气抓住一根线。

“缺页……”

周砚白心头一震。

“南湾风险提示?”

陈泊远眼睛动了一下。

“缺页……不在南湾……”

“在哪里?”

医生在一旁提醒:“病人不能再说了。”

陈泊远却死死抓着周砚白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他皮肤里。

“潮……线……”

周砚白愣住。

“什么潮线?”

陈泊远的嘴唇颤抖着。

“潮线……账……不是账……”

他的呼吸越来越乱,监护仪开始报警。

医生立刻上前:“出去!都出去!”

周砚白被罗启明拉开。

陈泊远仍然看着他,眼神焦急,像还有最重要的话没说完。

病房门关上,医生和护士围上去。

走廊里,周砚白站在原地,手背上还留着陈泊远指甲掐出的红痕。

许清禾低声重复:“潮线……账不是账。”

罗启明皱眉:“什么意思?”

周砚白摇头。

他不知道。

可这两个字像一枚钉子,突然钉进整部旧案的中心。

潮线。

这是他们给这座金融风暴起的隐喻,是金钱、人心和边界的线。可陈泊远口中说出的“潮线”,显然不是一句哲理。

它可能是某个地点。

某个项目。

某份账册的代号。

也可能是父亲周明德那封风险提示藏匿的线索。

许清禾打开手机,迅速搜索岭湾范围内与“潮线”有关的公开信息。

没有太多结果。

有一家早年注销的企业,名叫“岭湾潮线咨询有限公司”。

有一个旧港改造前期规划项目,内部代号曾叫“潮线工程”。

还有一条关于海岸防洪堤的城市更新线路,被媒体称为“黄金潮线”。

罗启明看着手机屏幕。

“旧港。”

周砚白和许清禾同时看向他。

罗启明说:“旧港更新规划里,沿海防洪堤到老码头一线,就是所谓潮线工程。澜海资本要拿的旧港核心资产,正好覆盖这条线。”

许清禾皱眉:“陈泊远说账不是账,难道南湾旧案缺页藏在旧港潮线项目里?”

周砚白想起父亲信里的话。

查账先查流,查流先查人,查人先查心。

陈泊远现在却说:账不是账。

也就是说,他们一直在查资金账、贷款账、利益账,可真正的“账”,可能不在财务流水里,而在旧港这条资产线上。

土地、项目、规划、估值、债务、权力。

那才是顾沉舟真正要保住的东西。

不是海晟集团本身。

不是恒益财富。

甚至不是旧港签约。

而是隐藏在旧港潮线工程背后的那本总账。

下午三点,罗启明接到消息。

冯金树抓到了。

地点不是出境口岸,也不是顾沉舟名下物业,而是在岭湾城郊一处废弃驾校。他试图换车逃跑,被经侦和刑警联合控制。抓捕时,他身上带着两部手机、三张身份证、一张境外银行卡和一张旧港仓储区手绘图。

消息传来时,周砚白、许清禾和罗启明都在医院会议室。

罗启明立刻赶回队里。

走之前,他对周砚白说:“冯金树是关键。只要他开口,顾沉舟和苏曼之间的指令链就可能接上。”

周砚白问:“他会开口吗?”

罗启明冷笑:“看他觉得谁更可怕。”

许清禾说:“顾沉舟一定会切割他。”

“所以要赶在他被切干净之前。”罗启明说完,匆匆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周砚白和许清禾。

窗外阳光已经偏西,医院楼下的树影拖得很长。两人站在长桌两端,中间隔着几把空椅子。

许清禾的手机响个不停。

她看了一眼,没有接。

周砚白问:“单位?”

“嗯。”

“催你回去?”

“让我停止接触岭湾案相关人员。”

这句话落下,两人都安静了。

周砚白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现在应该算相关人员。”

许清禾看着他,没有笑。

“是。”

她回答得太认真。

周砚白低头。

“那你先回去吧。”

许清禾没有动。

“陈老刚刚提到潮线。我需要把这个线索整理出来,交给罗队。”

“让别人整理。”

“别人不知道南湾旧案和你父亲那封信。”

“你继续留在这里,会被说成违反回避要求。”

许清禾看着他:“你是在替我考虑?”

“是。”

“那就别替我做决定。”

她语气并不重,却有一种不容退让的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