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另一半账

潮线 天空飞扬

周砚白猛地站起身。

许清禾脸色瞬间沉下去。

罗启明问:“人呢?”

电话那头说:“邻居说晚上九点多听见楼上有动静,以为老人摔倒。后来看到一辆黑色商务车从后街开走。车牌没看清。”

黑色商务车。

周砚白手指一点点握紧。

顾沉舟终于对陈泊远下手了。

罗启明当机立断。

“南湾现场封锁。调周边监控,查车辆轨迹。旧港那边加快排查。所有线索指向旧港,重点查旧港仓储区和废弃修船厂。”

车内没人说话。

窗外雨越下越密。

林晚棠靠在座椅上,眼神空洞。她弟弟还没找到,陈泊远又失踪。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几个放高利贷的混混,而是一张已经运转多年的网。

它会抓人,会灭口,会做假账,会污染证据,会把每个人最软的地方变成绳索。

许清禾看向周砚白。

“你不能去旧港。”

周砚白没有说话。

“周砚白。”她声音冷下来,“现在陈泊远失踪,账里又出现他的名字。你是他上午接触过的人,也和南湾旧案有直接关系。你如果去旧港,一旦出事,所有证据链都会被对方进一步搅浑。”

周砚白看着她。

“陈伯是因为我们才被带走的。”

“不是因为我们,是因为顾沉舟。”

“可他给了我们材料。”

“所以更要按程序救人,不是你冲过去救人。”

周砚白沉默。

他知道许清禾说得对。

可理性在这一刻变得异常艰难。陈泊远是父亲的故人,是把那封信交给他的人,是一盏从旧时代留下来的灯。现在那盏灯可能被人掐住,甚至已经熄灭,而他只能坐在车里等程序推进。

这比被免职更难忍。

许清禾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一点。

“你刚才劝林晚棠,不要按他们给的题目答。现在轮到你了。”

周砚白一震。

许清禾说:“他们带走陈泊远,就是想让你失控。你一失控,他们就赢了一半。”

车内安静下来。

周砚白缓缓坐回去。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呼吸平稳。

知止。

不是不愤怒。

是愤怒到极点时,仍然知道手不能乱挥,脚不能乱走,刀不能乱砍。

几分钟后,罗启明接到旧港方向回报。

“罗队,发现白色面包车。旧港七号码头废弃冷链仓。里面有人活动迹象。”

林晚棠猛地抬头。

“我弟弟在那里吗?”

罗启明没有回答,只迅速下令:

“一组封南门,二组控北侧货梯,三组查监控盲区。先确认人质位置,不要贸然突入。通知特警支援,医疗车待命。”

他挂断电话,看向周砚白、许清禾和林晚棠。

“你们三个留在这里。”

林晚棠立刻要下车:“我要去!”

罗启明声音很重:“你去,只会让他们多一个人质。”

林晚棠僵住。

周砚白按住她的肩。

“听罗队的。”

罗启明下车,带人离开。

商务车里只剩下周砚白、许清禾、林晚棠和一名留守警员。

雨水打在车顶,密密麻麻。

林晚棠坐在后排,双手合在一起,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她或许并不信佛,可人在最无助的时候,总会本能地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求救。

许清禾坐在前排,手里握着手机,等待消息。她看起来冷静,指尖却有些泛白。

周砚白看着窗外。

旧港方向在远处,城市灯光被雨幕模糊,只剩一片灰黄。

他忽然想起陈泊远说过的话:

“要分清恶与弱,分清贪与惧,分清主谋与裹挟。”

这句话现在变得无比艰难。

林晚棠有错,也有惧。

沈知遥有贪,也有亲情。

陈泊远也可能有污点,也可能是被做局。

梁玉成罪责难逃,却在最后留下账。

顾沉舟当然是恶,可他的恶最可怕之处,不是单纯的坏,而是他总能让每个人带着自己的弱点替他做一部分事。等真相浮出水面时,每个人手上都有泥,于是他就能站在泥水中央说:看,谁也不干净。

午夜零点二十三分,旧港方向传来消息。

留守警员接到耳机通报,脸色骤然一变。

“发现人质!”

林晚棠猛地扑过去:“是不是我弟弟?”

警员按住耳机,听了几秒。

“年轻男性,受伤,但有生命体征。正在解救。”

林晚棠浑身一软,差点跪下去。

周砚白扶住她。

还没等她哭出声,警员又听到下一句,脸色更难看。

“现场还发现一名老人。”

周砚白心脏猛地一沉。

许清禾立刻问:“老人情况怎么样?”

警员听着耳机,声音压低。

“昏迷,头部外伤,身份待确认。”

周砚白闭了闭眼。

车内死一般安静。

几分钟后,罗启明的电话打到许清禾手机上。

许清禾接起,开了免提。

罗启明的声音从雨夜那头传来,低沉、压抑。

“林启找到了,活着,送医院。”

林晚棠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

许清禾问:“陈泊远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也找到了。还活着,但情况不好。”

周砚白的手慢慢松开,又握紧。

罗启明继续说:“现场抓了两个人,冯金树跑了。仓库里发现一台电脑正在远程删除资料,技术组已经控制。还有……”

“还有什么?”

罗启明声音更冷。

“我们在仓库保险箱里,发现了陈泊远身份证复印件、收款协议、八百万转账凭证,以及一段视频。视频里,陈泊远承认收钱替周明德和许怀远保管旧案材料。”

周砚白脸色骤变。

许清禾眼神也沉下去。

林晚棠刚刚因弟弟获救而松开的神经,再次绷紧。

罗启明说:“这像是逼供录的。但从现在起,陈泊远的证言会被污染。”

电话挂断。

雨水仍在车顶敲打。

周砚白望向旧港方向。

顾沉舟的棋终于落下。

救出了人,却污染了证人。

拿到了账,却让账里的关键人变得可疑。

每一次他们以为靠近真相,真相就被泼上一层新的黑水。

许清禾低声说:“他想让我们怀疑陈泊远。”

周砚白说:“也想让我怀疑我父亲。”

“你会吗?”

周砚白沉默很久。

“我会查。”

许清禾看着他。

周砚白抬起头,眼神疲惫,却清醒。

“信任不是不查。怀疑也不是定罪。陈伯有没有收钱,为什么收,钱去了哪里,视频是不是逼供,转账凭证真假,都要查。”

许清禾轻轻点头。

“对。”

周砚白看向窗外。

旧港的灯在雨里闪烁,像被黑水浸泡的星。

这一夜,他们救回了两个人,也失去了一部分确定性。

可也正是这一夜,周砚白真正明白,真相不是一块干净的玉,从泥里挖出来洗一洗就能发亮。

真相本来就在泥里。

要找它,就必须承认泥的存在,承认每个人都有污点、有软肋、有惧怕,也承认即便如此,仍有一些线不能断,一些账不能烂,一些人不能被轻易抛弃。

雨下到后半夜,仍没有停。

潮水一遍遍拍着旧港的岸。

另一半账,终于打开。

可账里的黑,比所有人想象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