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无名之讳

潮线 天空飞扬

周砚白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支行。

门外夜风吹来,带着湿重的海腥味。

他刚走到停车场,手机响了。

是母亲。

周砚白看着屏幕,心里忽然一紧。

这几天风波太大,网上已经有人开始翻他和父亲的旧事,母亲不可能完全不知道。他迟疑片刻,接起电话。

“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砚白,你是不是出事了?”

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

周砚白站在路灯下,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在所有人面前撑出来的冷静,被这句话轻轻一碰,就有些发疼。

“没出大事,就是工作上有点问题。”

“网上有人说你被免职了,还说你爸当年……”母亲说不下去,声音有些颤,“他们为什么又提你爸?”

周砚白闭了闭眼。

“妈,爸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让周砚白心里一沉。

母亲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很多年没有说。

过了很久,母亲才低声说:“你爸不让我告诉你。”

“南湾建材城?”

母亲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都知道了?”

“知道一些。”

母亲沉默很久,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了很多年的那种哭,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旧木门被风吹动。

“你爸一辈子都被那件事压着。他说自己没拿一分钱,可签了字就是签了字。他说钱放错了地方,会害很多人。他退休后常常半夜坐起来,说梦见有人来还贷款,还不上,就站在门口哭。”

周砚白喉咙发紧。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你要做金融,就不能背着他的旧账进银行。你要是恨他,会走偏;你要是想替他洗白,也会走偏。他只希望你自己走自己的路。”

周砚白握着手机,站在风里。

“妈,我现在可能没法走一条很安全的路。”

母亲没有马上说话。

很久之后,她问:“你做的是对的事吗?”

周砚白看向远处海东支行的灯。

“我不知道最后结果会怎么样。但我知道,现在停下来不对。”

电话那头,母亲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就去做吧。”

周砚白怔住。

母亲声音仍然带着哭腔,却比刚才稳了一些。

“你爸活着的时候,总说人一辈子要有几件事不能躲。他躲过一些,也没躲过一些,所以才苦。你要是真觉得不能躲,就别躲。”

“妈……”

“我只是怕你。”母亲说,“但我不能因为怕,就让你变成你自己看不起的人。”

周砚白眼眶忽然发热。

他抬头看着夜色,许久没有出声。

母亲最后说:“砚白,你爸不是圣人。他有错。可他不是坏人。你也别逼自己做圣人。做个不昧良心的人,就够了。”

电话挂断后,周砚白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把他胸口那团压了很久的东西吹散了一点。

他忽然明白,道理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话,也不是书里漂亮的词。所谓儒家的担当、道家的知止、佛家的放下、法家的规则,最终都要落在一个普通人的具体选择里。

怕不怕?

怕。

退不退?

不能退。

能不能赢?

不知道。

但至少不能帮着输给自己。

就在这时,一辆车缓缓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

林晚棠坐在驾驶位,脸色憔悴,眼神却很清醒。

“上车。”

周砚白皱眉:“你怎么来了?”

“我弟弟找到了。”

周砚白心里一紧。

“在哪?”

“冯金树手里。”

林晚棠握着方向盘,手指泛白。

“他们让我拿一样东西去换人。”

“什么东西?”

林晚棠看着他,声音发抖。

“梁玉成给我的另一半账。”

周砚白眼神骤然沉下去。

他终于明白,梁玉成说的“半本账”是什么意思。

老码头保险柜里的,只是一半。

另一半,在林晚棠手里。

而现在,顾沉舟他们也知道了。

林晚棠的眼泪落下来。

“砚白,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可我真的没有别人可以信了。”

周砚白拉开车门坐进去。

“先别去。”

“可是我弟弟……”

“你一个人去,账没了,人也未必回来。”

林晚棠崩溃道:“那怎么办?他是我弟弟!”

周砚白看着她。

这又是一条亲情的绳子。

沈知遥被这条绳子拖进来,林晚棠也被这条绳子勒住。不同的是,沈知遥替哥哥代持三千万,而林晚棠为了弟弟补资料、隐瞒、恐惧、挣扎。

亲情没有错。

可一旦被恶人握住,它就会变成最锋利的刀。

周砚白拿出手机。

“打给罗启明。”

林晚棠脸色一变:“不能报警!他们说了,只要报警,我弟弟就……”

“他们说什么都不重要。”周砚白打断她,“重要的是,你不能再按他们的规则走。”

林晚棠怔住。

周砚白看着她,声音很稳。

“晚棠,你已经被他们牵着走过一次。这一次,停下来。”

林晚棠看着他,眼泪不断往下掉。

过了很久,她终于松开方向盘,像整个人突然失了力。

“我怕。”

“我知道。”

“我真的怕。”

“怕也可以做对的事。”

周砚白拨通罗启明电话。

电话接通那一刻,远处海东支行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夜色更深。

而另一半账,终于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