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顾长川脸上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场葬礼。
黑伞,白花,沈清禾被风吹乱的遗照,还有沈家老宅门口那一排冷冰冰的债权公告。
他站在三十七岁的雨夜里,手里握着一份刚签完的并购协议。所有人都说顾总赢麻了,顾家的旁支被他清理干净,长川资本成了新城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他赢到最后,只剩下一句迟了十九年的“对不起”。
下一秒,刺耳的下课铃把他从雨声里撕了出来。
顾长川猛地抬头。
黑板上写着一行粉笔字:距离高考还有三十天。
教室风扇吱呀转着,空气里是粉笔灰、汗味和雨天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外梧桐叶被大雨打得发亮,走廊里有男生拖着篮球跑过,骂骂咧咧说今晚又打不成球。
顾长川低头,看见自己摊开的数学卷。
卷角上写着名字:高三七班,顾长川。
十八岁。
他回来了。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顾长川攥紧笔,笔杆“咔”的一声折断,墨水染黑了指腹。
他没有失控。
三十七岁的顾长川在无数场并购谈判里练出过一种本能:越是天塌下来,脸上越不能让人看见裂缝。现在天确实塌了,只不过塌回了十八岁。
前桌的胖子李航回过头,压低声音:“川哥,你没事吧?老班刚才看你睡得跟死了一样,差点把粉笔头塞你鼻孔里。”
顾长川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扯了下嘴角:“塞了吗?”
李航愣住:“啊?”
“没塞就行。”顾长川低头看了眼断掉的笔,“我还以为自己睡出了工伤。”
李航:“……”
这味儿对了。川哥还是那个川哥,就是眼神不像刚睡醒,像刚从阎王殿把账本偷回来。
顾长川盯着他看了两秒。
李航,前世跟他一起逃晚自习去网吧,后来开了家小广告公司,三十岁那年酒局猝死。顾长川参加葬礼时,李航的女儿才四岁。
活的。
都还活着。
顾长川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哑:“今天几号?”
“五月八号啊。”李航一脸狐疑,“你睡傻了?明天二模出成绩,后天家长会。对了,沈清禾今天没来晚自习,听说她家里出事了。”
顾长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五月八号。
前世沈家的债务危机,就是从今晚开始失控的。
沈清禾的父亲沈远山替人担保,被老同学卷进一场供应链假账。三天后,第一批债主堵到沈家门口。一个月后,沈家老宅抵押。高考结束那天,沈清禾母亲在医院病倒。
而顾长川那时在干什么?
他在顾家饭桌上听堂哥顾明泽嘲笑“沈家那个清高丫头也有低头的时候”,还因为可怜的自尊,没有伸手。
后来很多年,他查到那场假账背后有顾家旁支的影子。可证据断了,人也散了。沈清禾在一次海外并购案前失踪,等他找到她,只剩下冰冷的死亡通知。
顾长川站了起来。
心脏还在发紧,但他没有让那股重生后的钝痛牵着走。先确认时间,再确认沈家危机,再拿到第一枚筹码。情绪可以以后慢慢算账,今晚先抢命。
椅子腿摩擦地面,刺得全班都安静了一瞬。
讲台上的班主任皱眉:“顾长川,你干什么?”
“老师,我肚子疼。”
“晚自习才开始十分钟。”
“忍不住。”
班里爆出一阵低笑。
班主任还想训他,顾长川已经抓起校服外套往外走。李航在后面小声喊:“川哥,伞!”
顾长川没回头。
雨幕迎面扑来,他从教学楼冲出去,鞋踩进积水,冰凉一路渗进袜子里。十八岁的身体比三十七岁轻得多,心脏却跳得像要撞碎胸骨。
一中到沈清禾家有两站路。
他没有坐车,直接跑。
路边小卖部的电视正在播晚间新闻,主持人说今年互联网行业迎来新一轮融资潮。顾长川扫了一眼,脑子里本能跳出几个时间点:六月,域名市场小爆;七月,网游点卡渠道洗牌;十月,本地论坛“新城在线”被外地资本收购,三年后变成区域生活服务入口。
这些都是钱。
都是他救沈家的筹码。
但今晚最重要的不是钱。
是沈清禾。
她家住在老城区的梧桐巷。顾长川跑到巷口时,雨更大了,路灯被水汽晕成模糊的黄色。巷子深处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牌被泥水挡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