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同桌众人皆无异样,问题便只能落在雄英自身的反应上。”
朱橚说到这里,呼吸反而慢了下来。
不是食物中毒。
不是一桌人共同吃坏了东西。
恰恰因为只有雄英一个人出事,反倒更像他脑中那个答案。
他猛地转头看向常穆英:“大嫂,你仔细想想,雄英这些年吃鱼虾蟹肉、鸡蛋果子,或接触什么花草药物时,可曾有过嘴唇发痒、脸颈起疹、眼皮肿,甚至喘不过气的情形?哪怕很轻,很快自己退了,也算。”
常穆英被问得怔住,努力回想许久,忽然脸色一变。
“有过一回。”
“去年春天,他在东宫吃了几只河虾,嘴角起了一圈红点,还一直说痒。太医来看时已经退得差不多,只当是春燥,我也没放在心上。”
常穆英说完,自己也像忽然抓住了什么,急忙又道:“还有一次,他小时候喝过一味加蜂蜜的止咳汤,喝完脸上也红过,只是没有起这么多疹子。那时候大家都只当孩子燥热,过了一会自己便好了。”
沈知岐听到这里,目光明显一沉。
她行医多年,也曾见过孩子进食后突发怪症,只是从未有人将这些症候视作同一种病因所致。
朱橚眼底最后一点迟疑彻底散去,所有零散的症状终于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线。
他抬头看向众人,语气已经没有半分犹疑:“这便全对上了,雄英这场急症的根子,就在方才入口的吃食上,而这种突然发作的怪症,叫作过敏。”
屋里众人齐齐一愣。
沈知岐第一个皱起眉问道:“殿下,何谓过敏?”
朱橚知道眼下没时间讲什么抗原抗体,只能用最直白的话解释道:“人的身子本有一套护命的本事,遇到真正的毒物、邪物,会自己起反应把它们赶出去。可有极少数人,这套反应会认错东西,把本来无害的食物当成剧毒。”
“同一样东西,旁人吃一碟都没事,他可能只沾一口,身子便会像遇上生死大敌般反扑。”
沈知岐很快接上了朱橚的思路,她出声问道:“若真如殿下所说,这东西既能起在皮肉上,会不会也能起在里面?”
说完,沈知岐目光落到朱雄英颈间,抬手在他喉头的位置虚虚一点。
朱橚心头骤然一沉。
他最怕的,恰恰就是这一句。
还没等他回答,旁边的韩谨却已经像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似的,腿一软坐在了脚边。
不是天花。
整个坤宁宫不是疫区。
皇长孙也不是染上了那种足以让整个宫城闻之色变的恶疾。
马皇后扶着桌角,长长吐出一口气,眼里竟一下有了湿意。
朱标一直绷着的神情终于缓了下来,连朱元璋沉沉压着的肩背也跟着松了几分。
“不是痘就好。”
“不是痘……就好。”
沈知岐却没有跟着放松。
她仍盯着朱雄英的脸。
准确说,是盯着他的嘴唇。
方才因高热和急喘而泛红的唇色,不知何时竟一点点淡了下去。
下一瞬。
朱雄英忽然睁开眼。
他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右手猛地抬起来抓住自己的喉咙。
朱橚脸色骤变。
“雄英?”
孩子胸口突然狠狠一提。
吸气。
却几乎没有声音进去。
紧接着,细而尖锐的喘鸣再次从喉间挤出,比先前更紧,更短,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一点点掐死他的气道。
常穆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英儿!”
朱橚已经扑到榻前。
方才因为“不是天花”而刚刚松下来的那根弦,在这一刻,轰然绷断。
因为他终于想起了一件比红疹更要命的事。
急性过敏真正会杀人的,从来不是疹子。
而是——喉头水肿。
朱雄英猛地张开嘴,拼命想吸进下一口气。
却吸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