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数册新印的《科学》摊在御案上。
朱元璋翻到“神异考录”那一页,指尖沿着莱顿瓶的剖图慢慢划过去,脸上的神情颇为高深。
“咱早先见刘渊然引雷时,心里便觉着有门道。雷从天上落,偏偏沿铜架入地,人站在中间安安稳稳,这里面自然有学问。还有清微观那场周颠显圣,咱当时便觉着灯影角度古怪,只是朝中人多,咱给那帮人留几分颜面。这样的机关,也就是咱这双真龙之眼能瞧出几分。”
说到这里,他又翻了一页,颇为满意地补道:“咱原先只把新学当成造炮修渠的器用,如今倒见着它还有辨伪破妄的本事。老五这回办《科学》,总算办了件正经事。”
朱标坐在下首,听到这里,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父皇真龙之眼,儿臣佩服。”
这句奉承听得朱元璋颇为受用,方才那点自得也愈发明显。
朱标接着道:“前些时候父皇夜里惊梦,连着几日召徐叔叔与郭英将军披甲守门,宫门前换了三班亲军,父皇还把华克勤留在宫里讲了整夜佛法。如今想来,父皇那时应当也在考校他们。”
朱元璋脸色一僵。
殿中侍立的杜安道立刻垂下脸,把全部心思都放在脚下方砖上。
“老大。”
“儿臣在。”
“少拆你老子的台。”
朱标强忍着嘴角的上扬,拱手领教。
朱元璋懒得再同他纠缠,伸手把杂志往案上一拍,神情重新沉了下来。
“四门所谓仙术,全让老五这本《科学》拆了个明白。格致院又沿江南一路巡演,谁都能亲手验器,佛门和道门这阵子总算收了声势。可士林那边,动静反倒越来越大。”
朱标神色也郑重起来。
自雨花台一案之后,江南书院接连停讲。
梁寅领着一批宿儒要求公开卷宗,各地士子联名上书,甚至连曲阜周边几家孔氏学塾也挂起白幡,借祭圣之名声援金陵。
佛道靠神迹聚众,神迹拆开之后,声势自然散去大半。
儒林靠的则是千百年积下的名分。
孔希学本人罪证再重,衍圣公这个身份终究牵着天下读书人的心。
何况雨花台一埋便是六百余人,世人谈起此案时,最先记住的往往是那片新土,案卷里的口供与罪证反而少有人细究。
趁佛道声势暂收,朝廷若能把士林安定下来,这场争端便有平息的机会。
拖到来日佛道缓过气,再与士林重新联手,朝廷面对的便会是另一番局面。
朱标想到这里,取出一份奏报。
“父皇,江宁书院那边又来了消息。昨日开始,已有二百余名生员绝食。苏州与常州几处书院也有人跟随,连几位致仕老臣的子侄都在其中。曲阜那边也传来急报,孔氏世子已经跪进祖庙,跟着绝食请命。”
“绝食?”
朱元璋眉锋压下,脸上的怒意迅速浮起。
“一群衣食富足的酸秀才,饿上两日,自然晓得米粮肉汤是什么滋味。咱当年在皇觉寺讨饭,草根树皮都嚼过,几日才见一口热食,咱照样活到今日。他们真有骨气,便饿出几个硬汉给咱瞧瞧!”
朱标神色微变。
朱元璋越说越怒,掌心按在御案边沿,开国皇帝的威势也彻底显了出来。
“咱的大明江山,是徐达他们带着千千万万将士拿命拼出来的,刀枪一路打到大都,才把蒙元赶出中原!”
“当年蒙元南下,江南多少读书人换了主子照样做官。今日咱恢复中华,照旧开科取士,读书人也照常入朝做官,朝堂议政更有他们的位置,他们反过来拿‘斯文’压到咱头上来了!”
“《大明律》写得清清楚楚,谋逆者族。孔希学参与逼宫,又借妖术惑乱中枢,罪证已经定死。咱杀他,合律合法!”
朱元璋猛地一挥袍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