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展开信纸,缓缓念道:“信国公言,此番随吴王远征东瀛,亲眼所见足利幕府与倭国朝廷形同傀儡,民间豪强林立,其中一大根源,便是寺社势力尾大不掉。东瀛诸山寺庙广占良田,僧兵横行乡里,私铸铜钱,放贷兼并,甚至持兵围攻皇居。地方武家与寺社彼此勾连,朝廷政令出了京都便未必有人肯听。”
“信国公直言,大明若开佛道干政之门,任由方外之人借神意干预政令,百年之后未必不会重演东瀛之患。到那时,寺院既握田产,又聚钱粮,门下还有大批僧众乃至武装,地方官府再想约束他们,便只能处处受制。”
念到最后,朱标声音略重了些。
“信国公最后还说:东瀛之祸,绝不可在中原再养一遍。”
“说得好!”
朱元璋这一次夸得格外干脆,毫不吝惜赞许道:“汤和打硬仗的时候总爱给自己多留几分余地,可看事情的大处,倒一直比许多人清楚。汉初周勃平诸吕、安刘氏,平日里未必最抢眼,真到了社稷将倾的时候,却知道该站在哪边、该把刀落在哪儿。”
徐达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道:“这话若传到东瀛,老汤怕是得把陛下这句夸奖记上半辈子。”
汤和看到的是东瀛的前车之鉴。
而今日殿中,却恰好还坐着一个亲眼见过旧朝如何一步步走向覆亡的人。
朱元璋的视线越过徐达,最终落在了王保保身上。
“扩廓,你曾是大元的擎天柱,也在元廷朝堂上待了大半辈子,今日这件事,你怎么看?”
王保保起身走到殿中,略作停顿,像是在心中重新翻开一段尘封多年的旧账。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朱元璋,又看过徐达、李善长、刘伯温等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眼底像是掠过了许多早已不愿再想的旧事。
良久,他才拱手道:“回陛下,臣以为信国公所言极是,甚至……犹有未尽。”
这一句话落下,原本还因汤和那番话稍稍缓和的气氛,重新沉了下来。
因为谁都听得出,王保保接下来要说的,已经不是东瀛,而是那个真正亡在他们眼前的大元。
王保保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也随之郑重起来。
“臣在大元朝堂待了多年,也亲眼看着它从盛极一时走到宗庙倾覆。若真要臣说一句亡国之因,许多祸根其实并不是败在战场上,而是早在宫里的香火与法坛之间,便已经一点点生了出来。”
这番话把大元的败亡一路追到了宫廷深处,连殿中几名久经风浪的老将都不由得收敛了神色,朱元璋也缓缓坐直了身子。
这一次,他显然想听王保保把这笔亡国旧账,彻底说个明白。
王保保神色愈发沉重,继续说道:“天下人都说大元亡于天灾、河患、红巾与内斗,这些都是真的。可在臣看来,大元自己也把太多江山权柄送到了神佛手里。顺帝尊崇番僧,帝师、国师层层加号,王公贵戚争相迎奉。臣当年在大都,甚至亲眼见过公卿在宫门外给番僧让路。那时只觉得荒唐,总以为中书、枢密院还在,几个和尚翻不了天。”
“后来才知道,臣错了。”
“那些番僧竟然假借密宗所谓的‘大喜乐禅定’,在宫中诱引帝王贵胄纵情声色,又创十六天魔舞,以修法为名,行淫乐双修之实。久而久之,宫里不以军国为重,反倒日日问法、问福、问来世。”
“番僧势大之后,祸患便不只在宫闱。”
“他们侵占田亩,收受供养,享免税之权,地方官想清查寺产,往往一道佛旨便能压回去。有人仗着帝师门下身份干预官员任免,甚至私设审断,官府不敢问,行省也不愿惹。”
“到最后,国库一年比一年空,百姓被税役压得卖儿鬻女,可有些寺院里却金佛成排、良田万顷。军中欠饷,朝廷还有钱给法会、给国师添封号。大都将破时,甚至仍有人劝顺帝设坛修法,说只要诚心,自有天兵护国。”
话锋落到这里,王保保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郁。
“可后来没有天兵。”
“只有大明那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