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公侯铁榜,能护你几族?

十余步内的清流关兵卒像被一柄无形铁耙扫过,前排人墙瞬间塌了一片。

凄厉惨声穿过硝烟,连马嘶与火把声都在这一刻黯了下去。

“震天雷!”

数名卫队士卒点燃火线,引线滋滋燃起。

短柄木雷被投进盾牌后方最密集的人群里。

下一瞬,闷雷炸开。

黑火药的烟雾裹着碎铁片横扫驿前,战马受惊嘶鸣,后排兵卒被前排伤者堵住,进不得,退不得,只能在烟雾里互相践踏。

费宏彻底懵了。

这不是打仗。

这是拿火器在驿门前给他的人行刑。

他正要下令从侧巷绕后,驿道西侧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哨响。

夜色里,一百道黑影如潮水般铺开。

瞿能到了。

特战司百人,人人手持燧发枪。

前排半跪,后排立射,第三排装填待命。

瞿能抬起手。

“目标,持械者。”

“放!”

排枪声在官道上铺成一面墙。

清流关兵卒刚刚从驿门前的烟雾里退出来,便又被侧翼这一排燧发枪打得彻底崩开。

第二排接上。

第三排再接。

三轮之后,费宏那五百人已经不成阵了。

有的跪地丢刀,有的转身逃命,有的被同伴撞倒,哭喊着往路边水沟里爬。

瞿能冷声下令。

“缴械跪地者不杀。”

“持兵刃奔逃者,杀。”

特战司士卒立刻分组前压。

三人一组,一人持枪警戒,一人收缴兵器,一人喝令降卒面墙跪伏,双手抱颈,不许抬头。

整条驿道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命令声短促如铁,兵刃坠地声冷冷相接。

费宏的战马被铅丸打中前腿,惨嘶着跪倒在地。

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满脸泥水,半条腿被压在马腹下,动弹不得。

直到这时,他才看见朱橚从东跨院走了出来。

玄色大氅披在肩上,腰间一柄制作精巧的燧发手铳。

毛骧跟在侧后方。

沈炼、瞿能、濮英皆拱手低头。

费宏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他认得这张脸。

金陵吴王大婚,万人夹道,旌幡如云。

他那时连皇城门都没能挨近,只混在街边人群里,隔着层层仪仗,远远望过吴王朱橚一眼。

那一眼,他回到清流关后吹成了自己入宫赴宴、被吴王敬酒。

可真见到朱橚站在眼前时,费宏才觉得浑身的酒意都被寒水浇透了。

“吴……吴王殿下……”

这一声出口,他自己先抖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今夜撞上的根本不是什么飞熊卫沈百户。

可下一瞬,费宏心底又生出一丝近乎疯狂的侥幸。

他是清流关千户,正五品武官,手握兵马,背后还站着平凉侯费聚。

便是三位钦差加在一起,也断无不经法司、当场处断正五品武官的名分。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绝望后的疯狂。

“殿下,末将不知是殿下驾临,多有冲撞。”

“我是平凉侯义子!我义父是淮西二十四将!丹书铁券在府,陛下念旧功,亲赐公侯铁榜,明明白白许了三次减罪!”

“我乃正五品明威将军,便是犯了死罪,也得先报到御前,由陛下亲裁!”

“你以为你一个皇子,就能动我们淮西老兄弟?这天下……”

砰。

枪声响了。

费宏的话戛然而止。

朱橚手中的燧发手铳冒着淡淡白烟。

铅丸从费宏眉心打进去,在后脑炸开一团血雾。

他的脑袋猛地后仰,整个人躺进泥水里,再没半点声息。

朱橚垂下枪口,神色淡淡。

“聒噪,孤懒得听你背族谱。”

四周死寂。

这一枪,比方才三十甲士打散五百兵卒更叫人胆寒。

杀一个不入流的典史,尚且能用一时激愤解释。

可当众枪决一个五品千户,等于是把平凉侯府的脸,当着所有人的面踩进泥里。

朱橚转头看向沈炼。

“把这些人里,跟随平凉侯最久的,挑出来。”

沈炼拱手:“殿下,挑到什么程度?”

朱橚的声音没有起伏。

“平凉旧部,侯府家兵,梅河鱼课里动过手的,替侯府夜闯民宅、逼签工契、抢人押地的。”

“凡百姓能认,锦衣卫能证,军中同伴能指的,全部挑出来。”

“今夜,先给梅河的百姓听个响。”

沈炼心头一凛。

“属下领命。”

锦衣卫动得极快。

那些方才还在费宏帐中哄笑、替他抢人逼契的亲兵,根本藏不住。

有人被李员外指认。

有人被梅守成认出。

有人被同伴供出,曾在平凉跟着侯府抢过民女、杀过逃户。

不到半个时辰,加上清流关留守的人在内,一百五十七人被拖到驿站门前跪成一排。

他们方才还自称淮西老兄弟。

如今一个个抖得连跪都跪不稳。

朱橚站在石阶上,目光扫过他们。

“费聚五十大寿,不是缺寿礼么?”

他轻声道。

“孤先送他一份。”

瞿能抬手。

十名特战司士卒举枪。

第一排枪声响起。

十人倒地。

第二排接上。

第三排再接。

不审而诛,驿站前血水顺着新铺的黄土往沟里流。

远处那面新刷的白墙上,墨迹未干的告示还写着——

【清流县恭迎诸王演武,民安物阜,路净风淳。】

朱橚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

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沈炼。”

“属下在。”

“把费宏的人头挂到清流关。”

他顿了顿。

“再给金陵发急报。”

“问问父皇,问问大哥。”

朱橚抬眼,看向凤阳方向那片沉沉夜色。

“公侯的丹书铁券,究竟能不能护住谋逆之人的三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