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凤阳演武,妙云的经济学

她将最后一页纸笺翻过去,抬起头来看着朱橚。

朱橚正端着粥碗望着她,眼底带着一种让她耳根发热的笑意。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满嘴的粥。”

“好看,做事的样子好看。”

徐妙云别过脸去喝粥,耳根处泛起了一层薄红。

她从小在魏国公府长大,阵亡将士的遗孤遗属如何安置,母亲手把手教过她,一套章法烂熟于心。

只是从前替母亲打下手,如今自己做了主,肩上的分量才真正掂出来。

朱橚忽然想起一件事。

“妙云,有一桩事我一直没想明白。昨日我查了吴王府的账簿,发现你在宝钞币值还没开始跌的时候,便已经把府中大半的宝钞全都花了出去,要么置了田产,要么买了原料,要么兑成了铜钱。你怎么料到宝钞会贬的?”

“殿下向来懒得看账,怎么忽然想起来查了?”

“户部尚书俞溥,前几日向我请教的时候提了一嘴,说吴王府是金陵城里头一个把库存宝钞清空的府邸,比谁都早。我当时还纳闷,后来一想,能做这个决定的只有你。”

徐妙云面上浮起了几分窘色。

“殿下别提了,这是我替吴王府主事以来,办砸的头一桩差事。”

朱橚愣了一下。

“我原以为宝钞会一路跌下去,便提早将王府库中的存钞尽数脱手,能花的花了,能兑的兑了。殿下方才说朝廷重开了平准库,准许民间自由兑换金银,这一手下去,宝钞在市面上的信望必然立刻稳住。”

“陛下身边定是有奇人献了良策,否则朝廷不会平白无故把先前关死的口子又打开。也不知是哪位高人出的主意,偏偏赶在我把钞都抛干净之后才来这一出,早半个月便好了,白白让王府亏了这一笔。”

“我知道殿下不会因为这个怪我,可既然管着王府的钱袋子,亏了便是亏了,该认就得认。”

徐妙云说到此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的懊恼,像是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高人”颇有怨言。

朱橚端着粥碗,差点把一口粥喷在桌上。

他咳了两声,将碗搁下来,别过脸去用袖口挡了挡嘴角。

徐妙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殿下笑什么?”

“没什么,粥太烫了。”

徐妙云也没有深究,顺手将他面前的粥碗往旁边挪了挪,让它凉一凉。

朱橚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靠回了椅背上。

“你当初是怎么判断宝钞要跌的?”

“朝廷发行宝钞,最大的去向是官吏俸禄、军饷和盐户工本。手里握着最多宝钞的,是那些公侯勋贵,其次才是各级官员。北伐大捷之后,边疆无战事了,陛下腾出手来,按照他的性子,必定要整顿吏治。父亲曾跟我说过陛下的性子,一旦动手便是雷霆万钧,不会留情面。”

她理了理思路,继续道。

“我当时想的是,这些官吏一旦被株连下狱,他们手中的宝钞便会大量涌入市面。府邸被抄,家眷为了活命贱卖一切,宝钞的抛售量暴增,可接手的人却没有变多。供过于求,币值便会往下坠。何况这些官吏在金陵城中豢养着大批的仆从、匠人和商贩,一家被抄,牵连着几十上百号依附他们谋生的人断了收入,货殖萎靡,铺面关张,宝钞在市面上的流通更加迟滞。”

朱橚愣了一下。

他盯着徐妙云看了许久。

这套逻辑,放在后世有个专门的名称,叫资产负债表衰退。

权贵阶层的财富在政治清洗中被强制清零,关联的消费链条跟着坍缩,货币流通速度骤降,通缩和贬值同时发生。

金陵城六七十万人口,底层的贩夫走卒、工匠仆役,有多少是靠着给官绅府邸提供衣食住行来讨生活的?

一旦大规模株连,成百上千座府邸同时查封,上万口人被押走,那些依附于官绅经济的小买卖便会连锁崩塌。

裁缝铺没了主顾,酒楼没了食客,车马行没了包月的活计,这些人手里的宝钞花不出去也兑不回来,币值自然雪崩。

他此前一直想不通一个问题。

洪武宝钞的发行量在前几年一直维持着相对克制的水准,并没有出现肆意超发的迹象,可历史上偏偏在四五年之后出现了断崖式的贬值。

如今被徐妙云这番话一点,他忽然明白了。

四五年后,正是胡惟庸案发的时候。

那场大狱株连了三万余人,满朝文武为之一空,金陵城里的官绅阶层几乎被连根拔起。

宝钞贬值的拐点,和胡惟庸案的时间线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处。

这哪里是货币政策的失败,分明是政治风暴对经济体系的降维打击。

他望着对面这个正在为亏了一笔银子而懊恼的女子,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份对经济脉络的敏感度,放在后世,足够去做一家对冲基金的首席分析师。

大明幸好还没有发行股票,否则妙云怕是要把金陵城的富绅们割得裤子都不剩了。

“妙云,你往后替王府理财,不用跟我报备,你做主便是。”

徐妙云的眼睫颤了颤,垂下目光去摆弄桌上的碟子,耳根悄悄地红了一层。

他从来都是这样。

她说办砸了,他说你没有砸。

她说亏钱了,他说你做主便是。

好像她做什么决定,在他眼里都是对的。